第46章 立冬
红薯收完没几天，天就冷下来了。
沈渡早上起来，井水冰得扎手。她洗了脸，手指头红红的，半天缓不过来。灶膛里的火已经烧上了，顾长明坐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拨弄着柴火。
“今天立冬了。”他说。
“立冬？”沈渡蹲下来，把手伸到火边烤着，“赵婶说，立冬要吃饺子。”
“那就吃饺子。”
“有面吗？”
“有。昨天赵婶送来的。”
沈渡站起来，走到柜子边。面粉袋里还有大半袋，白白的，细细的，摸上去滑溜溜的。
“有馅吗？”
“有。白菜。还有肉。”
沈渡摸了摸案板上的肉——一小块，肥的少，瘦的多，冻得硬邦邦的。
“够了。”她说。
她把肉放在盆里，倒上水，让它化着。然后开始和面。面粉倒进盆里，加水，用手搅。面在手指间黏着，黏糊糊的，像泥巴。
“我来。”顾长夜走过来。
“不用。你会和面吗？”
“不会。可以学。”
“那你看着。”
沈渡把面和成团，放在案板上揉。揉了一会儿，面光了，软了，不黏手了。
“好了。醒一会儿。”
她把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然后开始剁馅。肉化了一些，但还是硬的。她把肉切成小块，一刀一刀地剁。刀在案板上响，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我来。”顾长明走过来。
“不用。你看着火。”
“火不用看。”
“那你就看着。”
顾长明没说话。沈渡继续剁。肉从块变成粒，从粒变成泥。她把白菜切碎，拌进去，加盐，加酱油，加香油。
“好了。包吧。”
四个人围在桌前包饺子。沈渡擀皮，顾长夜包，顾长昼捏边，顾长明摆盘。皮有圆的有方的，有厚的有薄的。饺子有站着的，有躺着的，有张着嘴的。
“这个谁包的？”沈渡拿起一个饺子，摸了摸——馅都漏出来了。
“我。”顾长昼的声音。
“馅放多了。”
“想多吃点肉。”
“肉在馅里，不在皮外面。”
顾长昼没说话。沈渡把馅塞回去，捏了捏边。
“好了。下次少放点。”
“好。”
饺子煮好了。沈渡盛了四碗，放在桌上。四个人坐着，谁都没动。
“吃啊。”沈渡说。
“等等。”顾长明说。
“等什么？”
“等它凉一点。烫。”
沈渡笑了。“你又怕烫。”
“怕。舌头会起泡。”
“那你以前在天界的时候，吃饺子不怕烫？”
“天界的饺子不烫。温的。”
“那多没意思。”
“为什么？”
“烫才知道是热的。凉才知道是冷的。不冷不热，什么都感觉不到。”
顾长明没说话。沈渡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她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了一口。烫的，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
“好吃吗？”顾长夜问。
“好吃。”
“比上次的？”
“上次也是饺子。一样的。”
“不一样。今天的馅有香油。”
沈渡笑了。“你吃出来了？”
“嗯。香。”
顾长夜笑了一下。很轻，但沈渡听见了。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四个人吃了起来。沈渡吃得很快，一碗吃完，又盛了一碗。
“你吃得真多。”顾长昼说。
“你也吃得多。你第三碗了。”
“我饿了。”
“我也饿了。”
顾长昼笑了。沈渡也笑了。
“顾长明，你怎么不吃？”
“在吃。”
“吃了几碗？”
“两碗。”
“才两碗？多吃点。”
“够了。留着明天吃。”
“不用留。明天再做。”
“明天还有面吗？”
沈渡想了想。“有。赵婶送了很多。”
“那就留着明天吃。”
沈渡没说话。她又盛了一碗，放在顾长明面前。
“吃。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顾长明接过碗，没动。
“吃啊。”沈渡说。
他吃了一个。嚼了很久。
“好吃吗？”
“好吃。”
“真的？”
“真的。比天界的饺子好吃。”
“为什么？”
“因为是你包的。”
沈渡没说话。她低下头，吃自己的饺子。
晚上，四个人躺在被子里。沈渡在中间，左边顾长夜，右边顾长昼，顾长明在最外面。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暖烘烘的。
“今天月亮大吗？”她问。
“不大。”顾长夜说，“弯的，像镰刀。”
“星星呢？”
“很多。东边有一颗很亮的。”
沈渡翻了个身，面朝着顾长明的方向。“顾长明，那颗星星还在吗？”
“在。”
“旁边那两颗呢？”
“也在。左边的暗一些，右边的亮一些。”
“你数了吗？今天多少颗？”
“数了。四十七颗。比昨天多一颗。”
“多了哪一颗？”
“西边多了一颗。在树梢上面。”
沈渡笑了。“你每天晚上都数星星，不腻吗？”
“不腻。每天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位置不一样。亮度不一样。今天空气好，星星比昨天亮。”
“像什么？”
“像你。每天都在变。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什么不会变？”
“那颗最亮的。一直在那里。”
沈渡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他的手。暖的。
“顾长明。”
“嗯。”
“立冬了。”
“嗯。”
“冬天来了。”
“嗯。”
“冬天来了，就不能天天在外面待着了。”
“嗯。但可以在屋里待着。屋里暖和。”
沈渡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月亮升到最高处。银白色的光洒下来，照在院子里。墙角那坛菊花酒还在等着，还有十几天就能开了。饺子吃完了，碗洗了，灶台还温着。冬天来了，但屋里是暖的。四个人挤在一起，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谁也不觉得冷。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