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收红薯
重阳节过后,天就一天比一天凉了。沈渡早上起来,井水冰得扎手,她洗了脸,手指头红红的,半天缓不过来。
“今天霜降了。”顾长夜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
“霜降?”
“嗯。赵婶说的。霜降了,该收红薯了。”
沈渡把手揣进袖子里,走到门口。天眼里,院子里有一层白茫茫的光——不是雪,是霜。薄薄的,铺在地上,铺在屋顶上,铺在草叶上。
“霜是什么样子的?”她问。
“白的。薄薄的。像盐。”
“好看吗?”
“好看。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沈渡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凉的,湿的,指尖沾了水。她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有味道,就是水。
“走吧。去收红薯。”
赵婶家的红薯地在村东头,不大,半亩。赵婶已经在地里了,弯着腰,把红薯从土里刨出来。红薯堆在地上,红皮的,胖胖的,沾着泥。
“来了?”赵婶直起腰,“今年的红薯长得好。你看,这么大个。”
她把一个红薯塞到沈渡手里。沈渡摸了摸——沉甸甸的,皮是糙的,上面还有细细的根须。
“怎么收?”她问。
“用镢头刨。把土松开,红薯就出来了。别刨断了。”
沈渡接过镢头,举起来,刨下去。土松了,她用手扒了扒,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红薯。她把它拔出来,抖了抖泥。
“好了。一个。”
她继续刨。一个,两个,三个。红薯越来越多,堆在地上,红彤彤的。
“顾长夜,你收得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比你多。”
沈渡摸了摸他收的红薯。确实多,堆了一大堆。
“你以前收过红薯?”
“没有。”
“那怎么收得这么快?”
“看人收过。”
“看谁?”
“看你。你刚才收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沈渡没说话。她继续刨。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背上,暖洋洋的。霜化了,地上湿漉漉的,鞋上沾了泥。
“顾长明,你收得怎么样?”
“你摸。”
沈渡伸手摸了摸他收的红薯。和顾长夜的堆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们俩收的,都一样多。”
“他比我多几个。”顾长明说。
“几个?”
“五个。”
沈渡笑了。“你还数了?”
“嗯。数了。”
顾长昼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红薯,翻来覆去地看。
“你干嘛呢?”沈渡问。
“看红薯。长得真奇怪。”
“哪里奇怪?”
“有的长,有的圆,有的像人。”
“像人?”
“嗯。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他把红薯塞到沈渡手里。沈渡摸了摸——圆圆的,上面有两个凸起,像眼睛。
“不像我。”
“像。圆脸,大眼睛。”
沈渡把红薯扔回去。“你才圆脸。”
顾长昼笑了。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红薯收完了。赵婶把红薯装进筐里,一筐一筐的,沉甸甸的。
“够了。”她说,“你们拿几筐回去,剩下的我留着。”
沈渡挑了一筐,扛在肩上。红薯在筐里晃,走一步晃一下。
“我来。”顾长明伸手要接。
“不用。我扛得动。”
“你肩膀都红了。”
“红了也不疼。”
顾长明没说话。他把筐接过去,扛在自己肩上。沈渡跟在他旁边,两手空空的。
“你扛得动吗?”
“扛得动。”
“累吗?”
“不累。”
“骗人。你喘气了。”
“走快了才喘。”
沈渡没说话。她放慢脚步,跟在他旁边。
回到家,沈渡把红薯倒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摸。大的,小的,长的,圆的。她把好的挑出来,放在筐里。有疤的,有虫眼的,放在一边。
“这些有疤的怎么办?”顾长昼问。
“喂猪。”
“喂猪?人不能吃吗?”
“能吃。但不好吃。有苦味。”
顾长昼拿起一个有疤的红薯,咬了一口。嚼了嚼。
“苦的。”他吐出来。
“说了有苦味。”
“想试试。”
“试了就知道。”
顾长昼把有疤的红薯放在一边。“那给赵婶喂猪。”
晚上,沈渡煮了一锅红薯粥。红薯切成块,和米一起煮。粥是甜的,红薯是糯的,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
“好吃吗?”她问。
“好吃。”顾长昼说。
“你呢?”她转向顾长明。
“好吃。”
“真的?”
“真的。比天界的东西好吃。”
“天界也有红薯?”
“没有。天界不种红薯。”
“那你们吃什么?”
“吃果子。喝露水。”
“那你怎么知道这个好吃?”
“吃了就知道了。”
沈渡笑了。“那你多吃点。”
她给他又盛了一碗。
晚上,四个人躺在被子里。沈渡在中间,左边顾长夜,右边顾长昼,顾长明在最外面。
“今天月亮大吗?”她问。
“不大。”顾长夜说,“弯的,像镰刀。”
“星星呢?”
“很多。东边有一颗很亮的。”
沈渡翻了个身,面朝着顾长明的方向。“顾长明,那颗星星还在吗?”
“在。”
“旁边那两颗呢?”
“也在。左边的暗一些,右边的亮一些。”
“你数了吗?今天多少颗?”
“数了。四十六颗。比昨天多一颗。”
“多了哪一颗?”
“南边多了一颗。在地平线上面。”
沈渡笑了。“你每天晚上都数星星,不腻吗?”
“不腻。每天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位置不一样。亮度不一样。今天空气好,星星比昨天亮。”
“像什么?”
“像你。每天都在变。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什么不会变?”
“那颗最亮的。一直在那里。”
沈渡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他的手。暖的。
“顾长明。”
“嗯。”
“红薯收完了。”
“嗯。”
“冬天快来了。”
“嗯。”
“冬天来了,就不能天天在外面待着了。”
“嗯。但可以在屋里待着。屋里暖和。”
沈渡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月亮升到最高处。银白色的光洒下来,照在院子里。红薯堆在墙角,红皮的,胖胖的,沾着泥。它们从土里出来了,晒过太阳,吹过风。现在躺在墙角,等着冬天。等着被吃掉,或者等着明年春天,被埋进土里,重新发芽。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