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菊花酒
重阳节前一天,赵婶送来一篮子菊花。黄灿灿的,花瓣卷着,像一个个小绒球。沈渡摸了摸,软软的,滑滑的,指尖沾了花粉。
“这是菊花?”她问。
“嗯。重阳节了,酿菊花酒。”赵婶的声音带着喜气,“把菊花泡在酒里,等一个月就能喝了。”
“我不会酿酒。”
“我教你。不难。”
赵婶把菊花洗净,晾在竹匾上。又拿来一坛米酒,说这是去年酿的,做底酒。
“把菊花放进去,加冰糖,封起来。等一个月,菊花开了,酒就能喝了。”
沈渡把菊花一朵一朵地放进坛子里。菊花浮在酒面上,黄灿灿的,像一盏盏小灯。
“冰糖呢?”她问。
“这里。”赵婶把冰糖递给她。沈渡摸了摸,冰糖块很大,棱角分明。她掰了几块,扔进坛子里。
“好了。封上。”
赵婶用黄泥把坛口封住,拍了拍。“一个月后就能开了。”
赵婶走后,沈渡摸了摸那坛酒。坛子凉凉的,沉沉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泡着。
“一个月后就能喝了。”她说。
“好。”顾长夜说。
“你喝过菊花酒吗?”
“没有。”
“在天界也没喝过?”
“天界有菊花酒。但不是这样的。”
“什么样?”
“金色的。喝下去,喉咙会发热。”
“好喝吗?”
“好喝。但不如这个。”
“为什么?”
“因为这个是自己酿的。”
沈渡笑了。“还没喝呢,你就知道好喝?”
“知道。闻着就香。”
沈渡把坛子放在墙角,用布盖好。
晚上,四个人躺在被子里。沈渡在中间,左边顾长夜,右边顾长昼,顾长明在最外面。
“今天月亮大吗?”她问。
“不大。”顾长夜说,“弯的,像镰刀。”
“星星呢?”
“很多。东边有一颗很亮的。”
沈渡翻了个身,面朝着顾长明的方向。“顾长明,那颗星星还在吗?”
“在。”
“旁边那两颗呢?”
“也在。左边的暗一些,右边的亮一些。”
“你数了吗?今天多少颗?”
“数了。四十四颗。比昨天多一颗。”
“多了哪一颗?”
“北边多了一颗。在屋顶上面。”
沈渡笑了。“你每天晚上都数星星,不腻吗?”
“不腻。每天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位置不一样。亮度不一样。今天空气好,星星比昨天亮。”
“像什么?”
“像你。每天都在变。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什么不会变?”
“那颗最亮的。一直在那里。”
沈渡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他的手。暖的。
“顾长明。”
“嗯。”
“菊花酒要等一个月。”
“嗯。”
“你等得了吗?”
“等得了。三百年都等了,一个月算什么。”
沈渡握紧了他的手。
重阳节那天,赵婶又来了。端着一盘重阳糕,说是自家做的,给他们尝尝。
“姑娘,今天重阳,登高去不?”
“登高?”
“去山上。爬得高,看得远。一年都顺顺利利。”
沈渡想了想。“去。好久没上山了。”
四个人往山上走。沈渡走在中间,左边顾长夜,右边顾长明,顾长昼在前面走。山路有些陡,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顾长昼,你别蹦。”
“我没蹦。是路陡。”
“那你走慢点。”
“已经很慢了。”
到了山顶,风很大。沈渡站在山顶上,面朝着山下。天眼里,村子很小,田很小,房子很小。一切都缩成了一个个小点。
“看得远吗?”她问。
“远。”顾长夜说,“能看到镇上。还能看到河。”
“河?”
“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带子。”
“好看吗?”
“好看。”
沈渡笑了。“那你们帮我多看几眼。”
四个人在山顶坐了很久。风吹着,凉凉的,带着松木的香气。沈渡靠在顾长夜肩上,闭着眼睛。
“顾长明。”
“嗯。”
“你以前在天界的时候,登过高吗?”
“登过。天界最高的地方,叫摘星台。”
“高吗?”
“高。站在上面,能看到整个天界。”
“好看吗?”
“好看。但不如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里能看到人。天界看不到人。”
沈渡没说话。她伸出手,在风中挥了一下。
“顾长夜。”
“嗯。”
“你以前在天界的时候,登过高吗?”
“登过。摘星台。”
“和顾长明一起?”
“嗯。三个人一起。”
“那时候你们看什么?”
“看人间。”
“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
沈渡愣了一下。“看到我了?”
“嗯。你在一座山上,穿着白衣,站在桃花树下。”
“你看得清?”
“看得清。天界的眼睛,看人间看得很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下来?”
“下不来。天界和人间的路,被封了。”
“后来呢?”
“后来路开了。我们就下来了。”
沈渡没说话。她握紧了顾长夜的手。
“顾长昼,你呢?你在摘星台上看到什么了?”
“看到你了。你在哭。”
沈渡愣了一下。“我在哭?”
“嗯。站在桃花树下,哭得很伤心。”
“为什么哭?”
“不知道。但我想下来找你。”
“然后呢?”
“然后路开了。我们就下来了。”
沈渡没说话。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你怎么哭了?”顾长昼的声音带着慌张。
“没哭。风吹的。”
“骗人。风没往那边吹。”
沈渡擦了擦眼泪。“真的没哭。”
顾长昼没说话。沈渡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种目光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吧。下山了。风大。”
四个人往山下走。沈渡走在中间,左边顾长夜,右边顾长明,顾长昼在后面走。难得安静。
“顾长昼,你怎么不说话了?”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哭。”
“说了是风吹的。”
“风没往那边吹。”
沈渡没说话。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顾长明问。
沈渡想了想。“想起桃花树下的自己。一个人站着,等着。不知道等谁,但就是等着。”
“等到了吗?”
“等到了。”
顾长明没说话。但沈渡能感觉到他在笑。
回到家,沈渡摸了摸墙角那坛菊花酒。坛子还是凉凉的,沉沉的。她摇了摇,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
“还要等多久?”她问。
“二十九天。”顾长夜说。
“你数了?”
“嗯。从昨天开始数的。”
沈渡笑了。“你还真数。”
“你让我数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数了?”
“昨天。你说菊花酒要等一个月。”
“那是让你等,不是让你数。”
“等和数,有什么区别?”
沈渡想了想。“等是被动的。数是主动的。数着日子过,日子就快了。”
“那你是想快还是想慢?”
“想快。想早点喝到菊花酒。”
顾长夜笑了一下。“那就数。”
晚上,四个人躺在被子里。沈渡在中间,左边顾长夜,右边顾长昼,顾长明在最外面。
“今天月亮大吗?”她问。
“不大。”顾长夜说,“弯的,像镰刀。”
“星星呢?”
“很多。东边有一颗很亮的。”
沈渡翻了个身,面朝着顾长明的方向。“顾长明,那颗星星还在吗?”
“在。”
“旁边那两颗呢?”
“也在。左边的暗一些,右边的亮一些。”
“你数了吗?今天多少颗?”
“数了。四十五颗。比昨天多一颗。”
“多了哪一颗?”
“西边多了一颗。在树梢上面。”
沈渡笑了。“你每天晚上都数星星,不腻吗?”
“不腻。每天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位置不一样。亮度不一样。今天空气好,星星比昨天亮。”
“像什么?”
“像你。每天都在变。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什么不会变?”
“那颗最亮的。一直在那里。”
沈渡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他的手。暖的。
“顾长明。”
“嗯。”
“今天登高了。”
“嗯。”
“看到你了。”
“在哪儿?”
“在摘星台上。三个人站在一起,看人间。”
顾长明没说话。
“你们看到我的时候,我在哭。你知道我为什么哭吗?”
沉默了很久。
“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我们要来。等得太久了。”
沈渡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月亮升到最高处。银白色的光洒下来,照在墙角那坛菊花酒上。酒在坛子里,菊花在酒里,冰糖在菊花下。它们在慢慢地、慢慢地泡着,把香味泡出来,把颜色泡出来。二十九天。快了。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