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米糕

新米碾出来的第二天,赵婶送来一篮子糯米。

“这是糯米?”沈渡摸了摸,米粒圆圆的,胖胖的,比普通的米白一些。

“嗯。我家自留地种的。不多,够做一锅米糕。”

“米糕?”

“把糯米磨成粉,加糖,蒸一蒸。软软的,甜甜的。你小时候没吃过?”

沈渡想了想。“师父不会做。他只会煮粥。”

赵婶笑了。“那我教你。不难。”

沈渡把糯米倒进盆里,加水泡上。“泡多久?”

“泡一夜。明天就能磨了。”

赵婶走后,沈渡把手伸进盆里。米在水里滑溜溜的,一颗一颗地从她指缝里漏下去。

“明天做米糕。”她对顾长夜说。

“好。”

“你吃过米糕吗?”

“没有。”

“在天界也没吃过?”

“天界没有米糕。有花糕。用花瓣做的。”

“好吃吗?”

“好看。不好吃。”

沈渡笑了。“那明天让你尝尝。米糕,好吃不好看。”

第二天一早,沈渡把泡好的糯米捞出来,沥干水。赵婶已经在她家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一个石磨。

“这是小石磨,我家以前用的。你拿去用,不用还了。”

沈渡接过石磨,沉甸甸的。她摸了摸,上下两扇,中间有轴。

“怎么用?”

“把米倒进上面的孔里,转上面的磨盘。米从缝里下去,磨成粉,从边上出来。”

沈渡把石磨放在桌上,抓了一把米,倒进孔里。她握住上面的磨盘,开始转。

磨盘很沉,转一圈要费很大力气。米在磨盘里嘎吱嘎吱地响,像嚼碎了骨头。

“我来。”顾长夜走过来。

“不用。我自己来。”

“你转不动的。”

“转得动。”

她又转了一圈。胳膊酸了,但她不停。米从磨盘缝里出来,细细的,白白的,落在桌上。

“你看,出来了。”她摸了摸那些粉,细细的,滑滑的,像沙子。

顾长夜没说话。沈渡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种目光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继续转。一圈,两圈,三圈。胳膊越来越酸,但她不停。米从磨盘缝里出来,越来越多,堆成一座小山。

“我来。”顾长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用。我自己来。”

“你手在抖。”

“抖也要转。这是赵婶送的米,不能浪费。”

顾长明没说话。沈渡能感觉到他站在她身后,很近。

“我帮你扶着磨盘。你转。”

他把手放在磨盘上,帮她稳住。沈渡转起来,果然轻了一些。米从缝里出来,细细的,白白的,落在桌上。

两个人一起转。一圈,两圈,三圈。沈渡的手覆在他手上,他的手很暖,很有力。

“累吗?”他问。

“不累。”

“骗人。你喘气了。”

“转快了才喘。”

他没说话。但沈渡能感觉到他在笑。

米磨完了。沈渡把米粉收进盆里,加了糖,加了水,搅成糊。赵婶说,要搅到没有颗粒。

“我来搅。”顾长昼抢过筷子。

他搅得很快,糊溅出来,溅到沈渡脸上。她抹了一把,舔了舔。甜的。

“好了吗?”顾长昼问。

“没好。还要搅。”

他又搅了一会儿。“现在呢?”

“我看看。”

沈渡摸了摸糊。滑的,细的,没有颗粒了。

“好了。”

她把糊倒进蒸笼里,盖上盖子,放在灶上。大火蒸。

“要蒸多久?”顾长昼问。

“小半个时辰。”

“这么久?”

“久吗?一会儿就过去了。”

顾长昼蹲在灶台前,盯着蒸笼。沈渡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

“顾长昼。”

“嗯。”

“你以前在天界的时候,等过什么东西吗?”

“等过。”

“等什么?”

“等你。”

沈渡没说话。

“等了多久?”

“三百年。”

“久吗?”

“久。”

“那你是怎么等的?”

“就等着。一天一天地过。有时候觉得快,有时候觉得慢。”

“什么时候觉得快?”

“有事情做的时候。”

“什么时候觉得慢?”

“没事情做的时候。”

“那你有事情做吗?”

“有。看你。”

沈渡没说话。她睁开眼睛,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还是朝他的方向看了看。

“看我做什么?”

“看你做什么都好看。做饭好看,扫地好看,洗衣服好看。连发呆都好看。”

“那你觉得快还是慢?”

“快。三百年,一晃就过去了。”

沈渡没说话。她站起来,摸了摸蒸笼。热气从盖子缝里冒出来,烫手。

“快了。再等一会儿。”

“好。”

米糕蒸好了。沈渡打开盖子,热气涌出来,带着甜甜的米香。她用手扇了扇,等热气散了一些,伸手摸了摸。

软的,糯的,一按一个坑。

“好了。”她把蒸笼端下来,放在桌上。

四个人坐在桌前,等着米糕凉。

“吃吧。”沈渡说。

“等等。”顾长明说。

“等什么?”

“等它凉一点。烫。”

沈渡笑了。“你又怕烫。”

“怕。舌头会起泡。”

“那你以前在天界的时候,吃东西不怕烫?”

“天界的东西不烫。温的。”

“那多没意思。”

“为什么?”

“烫才知道是热的。凉才知道是冷的。不冷不热,什么都感觉不到。”

顾长明没说话。沈渡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她掰了一块米糕,吹了吹,放进嘴里。软的,糯的,甜的,在舌尖上化开。

“好吃吗?”顾长夜问。

“好吃。”

“比新米呢?”

“不一样。新米是饭,这个是糕。饭天天吃,糕不是。”

“那糕是什么?”

“是好的。是过节才吃的。”

顾长夜笑了一下。很轻,但沈渡听见了。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四个人掰着米糕吃。沈渡吃得很快,一块吃完,又掰一块。

“你吃得真多。”顾长昼说。

“你也吃得多。你第三块了。”

“我饿了。”

“我也饿了。”

顾长昼笑了。沈渡也笑了。

“顾长明,你怎么不吃?”

“在吃。”

“吃了几块?”

“两块。”

“才两块?多吃点。”

“够了。留着明天吃。”

“不用留。明天再做。”

“明天还有糯米吗?”

沈渡想了想。“没有了。赵婶只给了这么多。”

“那就留着。明天吃。”

沈渡没说话。她掰了一块米糕,塞到顾长明手里。

“吃。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顾长明接过米糕,没动。

“吃啊。”沈渡说。

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好吃吗?”

“好吃。”

“真的?”

“真的。比天界的花糕好吃。”

“为什么?”

“因为是你做的。”

沈渡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米糕。

晚上,四个人躺在被子里。沈渡在中间,左边顾长夜,右边顾长昼,顾长明在最外面。

“今天月亮大吗?”她问。

“大。”顾长夜说。

“什么样?”

“圆的。很亮。没有云。”

“星星呢?”

“很多。东边有一颗很亮的。”

沈渡翻了个身,面朝着顾长明的方向。“顾长明,那颗星星还在吗?”

“在。”

“旁边那两颗呢?”

“也在。左边的暗一些,右边的亮一些。”

“你数了吗?今天多少颗?”

“数了。四十三颗。比昨天多一颗。”

“多了哪一颗?”

“南边多了一颗。在地平线上面。”

沈渡笑了。“你每天晚上都数星星,不腻吗?”

“不腻。每天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位置不一样。亮度不一样。今天空气好,星星比昨天亮。”

“像什么?”

“像你。每天都在变。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什么不会变?”

“那颗最亮的。一直在那里。”

沈渡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他的手。暖的。

“顾长明。”

“嗯。”

“今天吃米糕了。”

“嗯。”

“好吃吗?”

“好吃。”

“明天还做吗?”

“你不是说糯米没有了吗?”

“我去找赵婶要。”

“人家给了很多了。”

“那我自己种。明年种糯米,专门做米糕。”

顾长明没说话。沈渡能感觉到他在笑。

“顾长明。”

“嗯。”

“明年,后年,大后年。每年都做米糕给你吃。”

“好。”

沈渡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月亮升到最高处。银白色的光洒下来,照在桌上。米糕还剩两块,用盘子盖着,明天吃。明年还有糯米,明年还做米糕。后年也有,大后年也有。每年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