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谁都不会走了

江寒声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缓缓闭上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几秒钟后,他慢慢抬起手,指尖再次轻柔地拂过脖子上那条浅灰色围巾。

一想到她,少年紧绷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极轻极轻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六姐说,她的病情好转了。

医生终于允许她留在城里静养,不用再远赴他乡,奔波着治病吃药。

她说,她会转到他的学校,和他读同一所中学,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去公园荡秋千,到时候一起去外婆的小卖部坐一坐,然后一起吹晚风,一起看月亮。

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这一次,谁都不会走了。

一想到这里,江寒声的心就像是被泡进了温热的糖水,一点点变得柔软、发胀,连胸腔里都暖烘烘的。

原本灰暗无光、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突然就有了盼头,有了光亮,有了值得他每天一睁开眼,就满心期待的事情。

他小心翼翼地把围巾从脖子上摘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对待全世界最珍贵、最易碎的宝贝,轻轻放在枕头旁边。

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春节的热闹渐渐散尽,残冬的寒意彻底消融在风里,路边的树枝冒出嫩绿的新芽,风也变得温柔了起来。

真正的春天,终于来了。

江寒声却比以往更加拼命地学习。

从前,他努力读书,是为了让父母多看他一眼,是为了用满分的试卷、靠前的名次,换取他们一句微不足道的夸奖,哪怕只是一个眼神。

而现在,他只想变得更优秀、更稳重、更耀眼,这样才能更好的陪在六姐身边。

江寒声的成绩一向很好。

好到无论什么时候考试,他的名字永远高高在上,熠熠生辉地钉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从未动摇过。

班主任拿着通知单,满脸欣喜地找到他,拍着他的肩膀说:“江寒声,好好准备一下开学演讲稿吧。”

“对了,记得喊下你的家长,有优秀家长发言的。”

江寒声轻轻“嗯”了一声,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他作为年纪第一,被选为初二学生代表,在开学典礼上发言。

小时候,羡慕极了其他小朋友都有父母陪着。

而他,只有外婆。

可现在,他又该怎么说。

他们会去吗?

那天晚饭桌上,他攥着那张薄薄的通知单,手指微微发紧,“我……我考了年级第一,开学典礼要上去演讲,你们……能不能去……”

作为家长,这四个字,江寒声怎么都说不出来。

“……演讲一下。”

他好不容易说完,微微屏住呼吸,等待着什么。

可江建明夹菜的手连顿都没有顿一下,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语气极其敷衍,“嗯。”

刘梅则全程低着头,专心致志给江念安挑着鱼刺,把最嫩的鱼肉放进小儿子碗里,眼神温柔得能出水。

甚至连头都没抬,语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知道了知道了,演讲有什么用?别耽误放学回来照顾你弟弟。”

“能把安安看好,比你考一百次第一都强。”

坐在对面的江念安嘴里塞满饭菜,腮帮子鼓鼓的,听见这话,立刻抬起头,撅着嘴,不满地用脚尖狠狠踢了踢桌子腿,发出“咚”的一声响。

“爸爸妈妈,你们别理他!”

“他就会显摆,就会故意表现给别人看!讨厌!”

“好,安安乖呀,再来一口。”

……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没有夸奖,没有表扬,没有那句别骄傲。

甚至连最基本的关注,他们都吝啬给予。

江寒声握着筷子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筷子被捏得微微发颤。

可他的心里却异常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委屈,没有难过,没有失望。

他早该知道的。

在这个家里,在江建明和刘梅心里,他永远都是外人。

永远比不上江念安的一滴眼泪,比不上江念安的一道小伤口,比不上江念安的一句撒娇,比不上江念安的任何一点小事。

他考第一,是应该的。

他没看好弟弟,是不可饶恕的

他发光,是显摆。

他沉默,是阴沉。

他不管做什么,都是错的。

他默默收回目光,垂下眼睫,遮住所有情绪,低下头,一口一口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米粒干涩,味同嚼蜡。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觉得委屈,也不再觉得难过。

毕竟他从来都不是什么‘野孩子’,他有家,有外婆,有六姐的。

饭菜的热气在餐桌上空缓缓散开,又慢慢变冷,就像江寒声刚刚鼓起的那一点微小期待,悄无声息地熄灭。

他把那张印着“学生代表发言”的通知单轻轻捏在手里,纸张边角被他攥得微微发皱,却再没有说一句话。

江建明依旧低头刷着手机,时不时应和两句江念安的吵闹声;

刘梅全程围着小儿子转,一会儿擦嘴,一会儿递水,温柔体贴得判若两人。

没有人再看江寒声一眼,仿佛他只是餐桌上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

直到吃完晚饭,他起身收拾碗筷,刘梅才皱着眉丢来一句:“晚上少出去晃荡,明天早点起来给安安做早餐,别整天抱着你的书,没一点用。”

江寒声脚步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走进狭小的厨房,把碗放进水池,冷水顺着指尖淌下去,冰凉刺骨。

可他一想到枕头边那条浅灰色的围巾,想到温见晚笑着说,“我陪你”心口就又慢慢暖了回来。

没关系的。

他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

六姐会为我开心的。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江寒声一有空就对着稿子练习。

他没有可以练习的听众,就对着房间里那扇小小的窗户,对着窗外的月光,一遍又一遍地念。

声音不大,却越来越稳,越来越坚定。

他想在开学典礼那天,用最干净、最响亮的声音,让六姐,让温见晚一眼就能看到他。

他甚至悄悄攒了点零花钱,跑去文具店,买了一本最干净的稿纸,把演讲稿认认真真誉写了一遍,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藏着少年不为人知的认真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