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六姐,”他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一点哑,却格外清晰,“我好想你,也好想外婆,好想那个小卖部。”

“我知道。”温见晚停下推秋千的手,走到他面前,轻轻蹲下身,与他平视,“我也想,我每天都想。”

“我也想外婆了,想她的橘子糖,想她总说我们俩是一对小冤家。”

小时候,他和温见晚总在外婆的小卖部门口玩,她身体不好,不能跑跳,就坐在小凳子上看他荡秋千,外婆会给他们两个人分糖,说他们是最要好的小伙伴。

后来,外婆走后。

他被从未见过的父母带到那个冰凉的家。

可没想到,在他最难过、最孤单的这个生日夜晚,她回来了。

“冷吗?“温见晚摸了他的胳膊,皱起眉,“穿这么少,也不知道多穿一件衣服,想感冒吗?”

“不冷。”他摇摇头,其实冻得浑身发冷,可在她身边,心里却暖烘烘的。

“看,又嘴硬。”温见晚轻笑一声,把自己脖子上的浅灰色围巾解下来。

她抬手小心翼翼地绕在他的脖子上,围巾上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像橘子汽水一样的味道,“这样就不冷了。”

围巾很软,很暖,裹着他的脖颈,把所有的寒风都挡在了外面。

江寒声低着头,看着她认真给自己系围巾的样子,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睫毛长长的,像小扇子一样,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温见晚突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对了,”她看着他,眼里像藏着星星,“江寒声,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颗接着一颗,砸在秋千的铁链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谢谢。“他哽咽着,说不出更多的话。

温见晚笑了笑,她伸出小拇指,轻轻递到他面前:“既然想感谢的话,那我们再拉钩好不好?”

江寒声看着那截纤细苍白的小拇指,心脏猛地一跳,乖乖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轻轻勾住她的。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她的手很凉,却让他觉得无比安稳。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温见晚轻声念着,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以后每一年,你的生日,我都来陪你。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一约既定,万山无阻。”江寒声跟着重复,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月光。

两人的小拇指紧紧勾着,谁都没有先松开。

夜还很深,初春的风依旧很冷,天上的月亮圆得完美,洒下一地清辉。

老旧的公园安安静静,只有秋千轻轻晃动的声音,和两个少年少女温柔的呼吸声。

温见晚看着他眼底渐渐散去的阴霾,看着他一点点亮起来的眼神,忍不住又伸手,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

“开心点啦,小寿星。”

江寒声抬起头,看着她美得像月光一样的笑脸,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却充满了底气。

“嗯。”

“有六姐在,我很开心。”

风轻轻吹过,带走了最后一丝残冬的寒意。

……

江寒声抬手,抬手摸着还残留着温见晚体温的浅灰色围巾,一步一步,慢慢走回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

初春的夜晚,风依旧刺骨,凉意钻透单薄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冷得发颤。

可他手心那颗被紧紧攥着的橘子糖,却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热,甜意隔着糖纸隐隐渗进心底,连带着脚步,都比从公园出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轻轻推开家门,屋里依旧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暗的光影。

而江念安房间的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伴随着刘梅温柔得能滴出水的哄劝声,还有江建明低沉、带着安抚的交谈声。

那是他从未享受过的语气,是专属于弟弟一个人的温柔。

没有一个人抬头。

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消失了整整一个晚上。

就仿佛他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江寒声僵在玄关的灯光与阴影交界处,指尖不自觉蜷缩起来,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方才在,被温见晚一点点捂热的心,被这扑面而来的冷漠轻轻一浇,泛起细微的凉意。

可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心口发酸、眼眶发烫,甚至没有一丝想要言语的冲动。

“站在那里干什么?挡什么路。”江建明从屋里出来,准备去倒水。

眼角余光扫到玄关处的身影,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紧绷的结,眼神里没有半分关切,只有被打扰后的不耐与烦躁。

“一天到晚阴沉沉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丧着脸给谁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斥责。

“安安手被划伤了,全家都在操心,你不知道搭把手就算了,还到处乱跑,一整晚不沾家,你想气死谁?”

话音刚落,刘梅就从江念安的房间里探出头。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挂着对小儿子的心疼,可看向江寒声的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满满的责备与厌烦。

“喂,那个谁!”她提高了音量,语气尖锐,“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们置气啊?”

“安安都受伤了,全家人围着他转,就你特殊些,就你会闹脾气离家出走!”

“你都那么大了,有没有一点当哥哥的样子?有没有一点责任心?”

置气。

离家出走。

他们连一句“你去哪里了”都不肯问,就直接轻飘飘地,给他定下了所有的罪名。

江寒声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骨节微微凸起,又在几秒后,一点点慢慢松开。

他已经不想解释了。

也不需要解释了。

反正,无论他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

反正,无论他做什么,他们都不会在意。

反正,在这个家里,他永远是那个错的人。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只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弯腰,安静地换下脚上的鞋子,把鞋子摆得整整齐齐,然后一步一步,走向自己那个狭小、阴暗、却唯一属于他的房间。

他轻轻握住门把手,慢慢带上门。

关上门的瞬间,他蜷缩成一团,世界也跟着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