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运动会的意外

十一月的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掠过丽师学院的塑胶跑道,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观礼台的台阶上。可这点萧瑟根本压不住操场上沸腾的人声——鼓乐队的镲片声像碎冰撞击,小号声刺破云层,各班的口号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发颤。蓝得透亮的天空下飘着几十只彩色气球,绳线攥在举着花环的女生手里,风一吹就齐齐往理科班的方向倾斜,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引。

我缩在班级队伍的前端,把薄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领口蹭着下巴有点痒,指尖却还是凉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似的,总忍不住往斜前方田明杰的方向飘——田明杰站在他们班队伍最后面,白色运动服的领口敞着,被风掀起一点衣角,衬得他肩背线条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利落又挺拔。阳光落在他软乎乎的发顶,像撒了把细碎的金箔,连他抬手整理衣领时,手腕转动的弧度都让我心跳漏了半拍。

“喂,舒娜!”胳膊肘突然被人轻轻撞了一下,和文菊凑过来,马尾辫上的粉色蝴蝶结晃悠着,眼睛弯成月牙,“再看下去,你眼珠子都要粘田明杰身上了。”

我猛地收回目光,脸颊瞬间烫得像贴了片暖宝宝,赶紧低头拽了拽外套下摆:“没、没看什么,我就是觉得今天太阳挺晃眼的。”

“晃眼?”和文菊故意拖长语调,伸手戳了戳我的脸,指尖带着她刚摸过暖手宝的温度,“明明是某人春心荡漾,连借口都找得不走心。”她突然凑近我耳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我都听别人说了,你们俩现在是‘图书馆情侣’,对吧?上次我去三楼找资料,亲眼看到田明杰在给你递热牛奶呢!”

我瞪了她一眼,却没反驳——自从上个月在医务室,我和田明杰就真的在一起了。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也没有旁人起哄的围观。之后的日子和以前没差太多,还是一起在图书馆刷题到闭馆,一起去食堂抢最受欢迎的糖醋排骨,可又处处不一样——他会在过马路时,悄悄把我的手攥进他温热的掌心;会在送我回宿舍楼下时,等我进了楼道,才轻声说“晚安,明天见”;会把食堂的热牛奶先揣在怀里捂一会儿,再递给我,说“温的,喝了不胃疼”。这些细碎的小事,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裹着暖融融的甜,把高三的枯燥和压力都冲淡了不少。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和文菊拍了拍我的肩膀,指了指前方的主席台,“快看,开幕式要开始了,等下我跑100米,你可得给我使劲喊加油!要是我拿了名次,就请你吃校外那家新开的芋圆烧仙草。”

我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操场。主席台上,校长正拿着话筒讲话,声音透过音响扩出去,带着点电流的杂音。随着他宣布“丽师学院第三十二届秋季运动会正式开始”,各班队伍依次走过主席台,彩色的花环、挥舞的小旗子、响亮的口号声此起彼伏。和文菊站在我们班方阵的前排,举着一面小红旗,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比旗子上的五角星还要亮。

开幕式结束后,比赛很快就开始了。径赛场上,穿着各色运动服的选手们正在做热身,跳远沙坑旁围了一群人,铅球场地传来沉闷的落地声。和文菊报的100米在上午九点,她换了一身红色的运动服,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还特意转过身,冲观众席上的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我攥着手里的加油棒,塑料壳被捏得微微变形,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发令枪响的瞬间,和文菊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红色的身影在跑道上格外显眼。她跑得很快,步幅又大又稳,马尾辫甩成一条直线,最后冲刺的时候,还超了旁边的女生半个身位,稳稳拿了第2名。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和文菊兴奋地蹦了起来,发梢上的汗珠都溅了出去,然后拎着运动服外套,一路跑到观众席下,一把抱住我:“娜娜!我第三名!怎么样,厉害吧!我就说我偷偷练了半个月没白费!”

“厉害厉害,超级厉害!”我笑着帮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纸巾瞬间就湿透了,“说好了,晚上请你吃冰淇淋,随便选,双球的!”

“耶!”和文菊刚欢呼完,突然眼睛一亮,拽着我的胳膊往另一边指,“快看快看!田明杰要跑1500米了!他在热身呢!旁边那个穿黑衣服的是高三四班的张猛,据说跑1500米从没输过,今天有好戏看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田明杰站在1500米的起跑区,正弯腰活动脚踝。他换了件蓝色的运动背心,露出的胳膊线条流畅,肌肉不算夸张,却透着少年人的力量感。他旁边站着个体格高大的男生,黑色运动服紧绷在身上,正是和文菊说的张猛,正侧着头跟田明杰说着什么,表情带着点挑衅。周围围了不少女生,有的举着写着“田明杰加油”的纸牌,有的手里攥着矿泉水,小声议论着“田明杰今天肯定能拿第一”。“张猛也不好对付啊。”

“你不去给他加加油吗?”和文菊推了推我的胳膊,挤眉弄眼地说,“现在可是正牌女友表现的好机会,让那些女生知道,田明杰是你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了吧,人太多了,我在这里喊加油就好。”其实我是有点不好意思——虽然学校没明说不让早恋,但高三的学生谈恋爱,总归还是会被老师和同学议论。我不想让田明杰因为我被别人说闲话,也怕自己站在他面前,会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正说着,旁边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舒娜?你也来看比赛啊?”

我回头,看到同班的徐梦站在身后,手里拿着相机,正对着跑道拍照。她是班里的文艺委员,平时不太爱说话,总喜欢拿着相机到处拍,听说还得过摄影比赛的奖。

“嗯,来看和文菊比赛,她刚拿了第二。”我笑着说。

徐梦点点头,镜头转向田明杰的方向,按下了快门:“田明杰跑步很上镜,姿势特别标准。”她顿了顿,忽然说,“上次在图书馆,我看到你和他一起做题,你们好像很熟?”

我心里咯噔一下,含糊地应了句:“嗯,有时候会讨论题目。”

徐梦没再追问,只是又拍了几张照片,说:“我去拍跳远了,那里光线好。”说完就背着相机跑开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和文菊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徐梦最近总在拍田明杰,上次运动会彩排,我就看到她对着田明杰拍了好几张。”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却还是嘴硬:“她就是喜欢拍照而已,谁都拍。”

和文菊还想再说什么,发令枪突然响了。我赶紧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跑道上的田明杰。他起跑不算最快,一直跟在张猛后面,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节奏跑得很稳。1500米不算短,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很多选手都开始放慢速度,有的甚至扶着腰喘气,可田明杰还是保持着原来的步幅,呼吸均匀,看起来一点都不费力。张猛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脚步明显加快了些,像是想甩开他。

第三圈过半的时候,江屿突然加快了速度,双臂摆动的幅度变大,步频也快了不少,很快就和张猛并排跑了,两人几乎齐头并进。观众席上的欢呼声瞬间炸了,我也忍不住站起来,手里的加油棒被我攥得咯吱响,嗓子里喊着“田明杰加油”,声音都有点破音。

最后一圈冲刺的时候,田明杰和张猛同时加速,两人你追我赶,距离一直在变化。离终点还有五十米的时候,田明杰突然往前冲了一下,肩膀超过了张猛,率先冲过了终点线。全场的欢呼声差点掀翻操场的顶棚,连裁判老师都笑着拍了拍手。田明杰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蓝色的背心,可他却笑得格外灿烂,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张猛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脸上有点不甘心,还是说了句:“行啊你,跑得真快。”

田明杰直起身,笑着回了句:“承让。”

很快,一群女生围了上去,有的递矿泉水,有的递纸巾,还有的想帮他擦汗。我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攥着早就准备好的纸巾和水,却有点不敢上前。和文菊在旁边推了我一把:“快去啊!他肯定在等你呢!你看他眼睛都在往这边瞟!”

我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挤开人群走了过去。田明杰看到我,立刻从人群里退出来,快步走到我面前,脸上还带着没散的红晕和汗珠:“你怎么来了?不去准备你的800米吗?还有半小时就要检录了。”

“我……我给你送水和纸巾。”我把东西递过去,声音有点小,眼神不敢看他,“你跑得真好,拿了第一名。”

“谢谢。”他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又把水递给我,“你也喝一口,刚才看你喊得那么大声,嗓子肯定哑了。”

我接过水,嘴唇碰到瓶口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他刚才留下的温度,心里瞬间暖乎乎的。周围的女生都在用好奇的目光看着我们,有的还在小声议论,我脸颊又开始发烫,赶紧把水递还给她:“我还要去检录,先走了,你也赶紧去休息一下。”

检录处已经排起了队,女生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运动服,有的在做拉伸,有的在互相打气。我刚站到队伍末尾,就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话:“那个高三一班的田明杰跑得真快,刚才冲线的时候帅死了。”

“可不是嘛,听说他学习还好,全年级第一呢,简直是小说男主配置。”

“他刚才是不是在跟一个女生说话?好像是高三三班的舒娜?”

“舒娜?就是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的女生?他们俩怎么会认识啊?”

我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有点别扭,赶紧低头系鞋带,假装没听见。

轮到我检录的时候,老师核对了我的名字和号码,递给我一个号码布,让我别在背后。我刚把号码布别好,就看到田明杰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他没穿刚才的运动背心,换了件灰色的卫衣,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毛巾,看到我,还冲我挥了挥手,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看到他,我心里的紧张少了一大半,深吸一口气,跟着其他选手走进了跑道。

跑道旁边围了不少同学,和文菊站在最前面,举着一个写着“舒娜加油”的纸牌,使劲冲我喊:“娜娜!别紧张!跟着感觉跑!”徐梦也在,手里举着相机,镜头正对着我。我冲她们点了点头,做好了起跑姿势。

发令枪响了,我跟着大部队一起冲了出去。刚开始的时候还很轻松,风从耳边吹过,能听到周围的加油声。可跑到第一圈过半的时候,我的腿开始有点发沉,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到了第二圈,腿突然开始抽筋,左边的小腿肌肉紧紧地缩在一起,疼得我差点摔倒。我不得不放慢速度,后面的选手一个个超过了我,原本在中间的位置,很快就落到了最后。

我咬着牙想继续跑,可腿越来越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我想放弃,反正也拿不到名次了,不如干脆退出比赛。可脑子里突然想起田明杰早上说的“我在终点线等你”,还有和文菊举着纸牌的样子,又硬生生把放弃的念头压了下去。

最后一百米的时候,我的腿彻底抽了筋,疼得我直接蹲在了地上,眼泪差点掉下来。周围的加油声还在响,可我却觉得特别委屈——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跑不动?为什么别人都能轻松跑完,只有我这么没用?

就在我蹲在地上,差点哭出来的时候,有人轻轻蹲在了我面前,声音带着熟悉的温柔:“知知,怎么了?是不是抽筋了?”

是田明杰。

我抬起头,看到他脸上满是担心,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慌。他没等我说话,就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小腿,手指轻轻按在抽筋的地方,慢慢揉着:“别着急,我帮你揉一会儿,很快就好了。你放松,别绷着劲。”

他的动作很轻,力道却刚刚好,揉了几分钟,小腿的疼痛感就减轻了不少。周围的人都在看我们,徐梦举着相机,不知道有没有在拍,我有点不好意思,想站起来,可腿还是有点软。田明杰赶紧扶着我的胳膊,把我慢慢扶起来:“我带你去医务室吧,那里有热水,还能敷热毛巾,比在这里揉效果好。”

“可是比赛还没结束……我还没到终点……”我小声说,心里有点不甘心。

“比赛不重要,你的腿要紧。”田明杰皱了皱眉,语气很认真,“要是腿伤了,后面的课都没法上,得不偿失。”他扶着我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帮我往前走,“我扶着你,慢慢走,不着急。”

他的胳膊很有力,扶着我的时候特别稳,我靠在他身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汗味,一点都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特别安心。我们慢慢走着,路过观众席的时候,和文菊赶紧跑过来:“娜娜,你怎么样?要不要我跟你们一起去医务室?”

“不用了,你帮我跟老师说一声就行,我送她去就好。”田明杰替我回答,然后又对我小声说,“别担心,我已经跟你们班主任李老师说过了,她让我先送你去医务室。”

医务室里没人,只有一位值班的高老师,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看到我们进来,高老师赶紧放下报纸,让我坐在椅子上,拿来热毛巾帮我敷腿:“是不是跑步的时候抽筋了?下次跑步前一定要做好热身,不然很容易受伤。”她一边敷毛巾,一边给我倒了杯热水,“喝点热水,暖暖身子,也能缓解抽筋。”

田明杰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一直盯着我的腿,时不时问我:“疼不疼?要不要再敷一会儿?”

“好多了,不怎么疼了,谢谢你。”我喝了口热水,心里暖暖的,眼眶有点发热。

“跟我还客气什么。”田明杰笑了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到我嘴里,“给你,橘子味的,甜的,吃了就不难受了。”

橘子味的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丝丝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心里的委屈。

敷了大概二十分钟,腿彻底不疼了。田明杰扶着我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怎么样?还疼吗?

“不疼了,能正常走路了。”我笑着说。

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运动会已经快结束了,操场上的人少了很多,只剩下几个打扫卫生的同学。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田明杰走在我旁边,突然从手里拎着的袋子里拿出一杯东西,递给我:“给你,刚在学校超市买的热酸奶紫米露,你之前说想喝,我就记着了。”

我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酸奶香味飘了出来,里面的紫米颗颗饱满。我喝了一口,温热的酸奶滑进喉咙,带着紫米的软糯和淡淡的甜味,瞬间把身上的疲惫都驱散了。

我抬头看田明杰,他正看着我笑,眼睛里的光比天上的夕阳还要亮。“田明杰,”我轻声说,声音有点哽咽,“有你真好!”

田明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傻瓜,”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很轻却很认真,“有你也很好。”

风吹过操场,带着旁边桂花树上飘来的香气,甜甜的,香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