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节后的课堂节奏骤然紧张起来。数学的习题越来越难，我和田沐辰作为同桌，大半的课间都埋在习题册里。

经过手作市集那一晚，我们之间的氛围变得很微妙。不再是从前针锋相对的互怼，却又没有直白的亲近。他依旧会把写好步骤的笔记本悄悄往我这边挪，我遇到难题，也会下意识侧过头，去看他演算的草稿。

只是每当我察觉到自己的举动，又会慌忙收回目光，装作专心看自己的书本。

林晚每天晚上听我碎碎念，总在一旁煽风点火：“你看，你们现在都习惯依赖对方了，这还不是喜欢是什么。”

我每次都嘴硬反驳，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正在悄悄蔓延。

这天下午是公共选修课，教室坐得满满当当。下课铃刚响，后排就走来一个女生。

女生叫苏蔓，是隔壁班的，长相清秀，性格大方，平时经常来我们班找同学借笔记，不少男生都对她颇有好感。

她径直走到田沐辰桌边，手里抱着一摞习题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田沐辰，我有几道数学题不太懂，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讲讲？”

田沐辰抬眼，很礼貌地点点头：“可以，你把题目指给我看看。”

我坐在旁边，手里捏着笔，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

苏蔓就站在课桌侧边，微微俯身，凑过来看着田沐辰的习题本。两个人挨得很近，她说话的声音软软的，时不时点头，还会伸手轻轻点一点纸上的解题步骤。

周围几个路过的同学，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心里莫名堵得慌，像是塞进了一团揉皱的纸。明明知道只是请教题目，可看着他们并肩讨论的模样，心口闷闷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他们的对话。

“这里的思路我一直绕不过来，多亏你讲清楚了。”苏蔓笑起来，眉眼弯弯，“听说你国庆研学也参加了，下次要是有不懂的，我还能来问你吗？”

“没问题。”田沐辰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可在我眼里，这简单的应答，却格外刺眼。

我攥紧手里的笔，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别扭。

原来他不是只对我特殊，他对别的女生，也可以这样耐心温和。

之前那些桂花糖、市集的邀约、擦掉我嘴角颜料的瞬间，一瞬间好像都蒙上了一层假象。我暗自懊恼，自己居然会因为这些小事胡思乱想。

这时江屿从后面走过来，看见这一幕，挑眉打趣田沐辰：“可以啊，求助的人都找上门来了。”

田沐辰皱了下眉，抬眼恰好瞥见我紧绷的侧脸。我垂着脑袋，脸颊绷得紧紧的，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他心里隐约察觉到什么，简单给苏蔓讲完最后一道题。

“题目我讲完了，你回去再捋一遍。”

苏蔓点点头，道谢之后抱着习题册离开了。

教室渐渐安静下来，周围同学大多都出去接水、透气。

田沐辰侧过头看向我，见我依旧闷头翻书，连眼皮都不抬。

“怎么了？”他低声问。

我抿紧嘴唇，故意装作若无其事：“没什么。”

“你刚才好像不太高兴。”

“我为什么要不高兴。”我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淡，“别人找你问问题，很正常啊。”

田沐辰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又带着点无奈。

“就只是讲题而已。”

“我又没说不是。”我把课本合上，哗啦一声，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明显，“我要去接水。”

说完，我不等他再说什么，拿起水杯起身，快步走出教室。我也搞不懂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可心里就是堵得难受。

傍晚放学，我刻意放慢脚步，不想和田沐辰走在一起。可走到宿舍楼楼下，还是撞见了他。

他手里拎着两个纸袋，看见我，快步追上来。

“舒娜，等一下。”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我买了两杯热芋泥奶，你之前说过喜欢喝。”他把其中一杯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冒着热气的纸杯，心里的疙瘩还没有散去。

“不用了，我不渴。”我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递过来的手。

田沐辰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里掠过一丝错愕。

“你还在生气？就因为苏蔓过来问我题目？”

“我没有生气。”我咬着唇，语气生硬，“只是我觉得，你对谁都很好，没必要特意给我买东西。”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伤人。

田沐辰的神色沉了几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把那杯芋泥奶收了回去。

“原来在你眼里，我做的这些，都只是随便对谁都可以的好意。”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我心口猛地一紧，想说些什么，可自尊心堵在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朝另一个方向离开。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心里也空落落的。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晚上回到宿舍，林晚看见我耷拉着脑袋进门，立刻迎上来。

“怎么垂头丧气的？发生什么事了？”

我把刚才教室里和宿舍楼下的一幕讲给她听。

林晚听完，托着下巴思索：“那苏蔓，我知道，隔壁班的，确实挺外向的。不过田沐辰只是帮人讲题而已，说不定是你自己想多了。”

“我知道是想多了。”我瘫坐在椅子上，望着桌上那只彩绘小熊石膏娃娃，“可我看见他们靠在一起讨论题目，心里就是不舒服。”

“那说明，你是真的在意他了。”林晚拍拍我的肩膀，“你别自己闷在心里瞎猜，有误会，最好说开。”

我摇了摇头。

我才不要主动去找他问。万一只是我自作多情，那也太丢人了。

一夜辗转，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第二天一早，我走进教室，心里已经做好了和他冷战的准备。

田沐辰已经坐在座位上，他来得比我早，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的那半边课桌，和往常一样，书本摆放整齐。我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尽量不去看他。整个早上，我们挨得那么近，胳膊肘几乎就要碰到，却全程零交流。

从前，他会悄悄用笔戳戳我的胳膊，提醒我哪里读错了；会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来，给我记笔记。可今天，他安安静静地看着课本，目光没有往我这边落过半分。

这种安静，比从前的斗嘴还要让人难熬。

前排的同学偶尔回头，察觉到我们之间诡异的氛围，都悄悄交换眼神。江屿从后排探过头，看见我们俩井水不犯河水的模样，皱了皱眉，想要过来搭话，又被田沐辰一个眼神制止住。

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公式。我盯着黑板，心思却完全飘走。

习题册摊开在桌上，有一道题我卡住了，下意识侧过头，想去看田沐辰的演算草稿。余光扫过去，才猛然想起我们现在在冷战。我猛地把脑袋转回来，攥紧笔，硬着头皮自己死磕。

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越算越乱。

身旁的田沐辰似乎察觉到我的窘迫，手指动了动，想要把笔记本往我这边挪，可迟疑片刻，又把手收了回去，继续低头做题。

一节课结束，下课铃一响，我立刻收拾东西，打算赶紧离开座位，躲开这尴尬的氛围。

刚站起身，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苏蔓抱着习题册，又来到了我们的课桌旁。

“田沐辰，昨天那几道题，我回去又想了想，还有一处没弄懂，能不能再帮我看一眼？”

我脚步一顿，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田沐辰抬眼，神色依旧礼貌，只是语气比上次淡了些：“可以。”

苏蔓俯身过来，和他一同看向习题本。我站在一旁，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索性抱着书包，快步走出教室，不想再多看一眼。

走廊里风凉凉的，我靠在墙壁上，胸口闷闷的。明明只是普通的请教，可我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回到宿舍，林晚一眼就看穿我情绪不对。

“怎么回事？看你脸色这么差，你们俩还在闹别扭？”

我把课堂上的事告诉她，垂头丧气地坐在书桌前，指尖摩挲着那只彩绘小熊。

“我也知道是我小心眼，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小声叹气，“昨天我话说得那么冲，他肯定生气了。”

林晚叹了口气：“舒娜，你得想明白。田沐辰不是中央空调，他愿意花时间给你带桂花糖，主动约你去市集，特意记得你爱喝芋泥奶，这些都是只对你做的事。苏蔓只是普通同学，他礼貌帮忙而已。你拿别人的正常交往来苛责他，换作是你，你也会委屈。”

我沉默不语。道理我全都懂，可自尊心卡在那里，我不愿意先低头。

“总不能一直这样僵着吧？”林晚看着我，“总要有一个人先迈出一步。”

下午的小组讨论课，我们又被分到同一组。

同组的另外两个同学早早到了教室，唯独我和田沐辰，一前一后走进来。

大家都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劲。我们隔着一张课桌，各坐一边，讨论课题的时候，只针对作业内容说话，没有半句多余的闲聊。

说话全部公事公办，没有半点往日的松弛。

江屿也来旁听，坐在角落，看着这副局面，悄悄摇了摇头。

讨论结束，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里只剩下我和田沐辰两个人。

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收拾资料，准备离开，田沐辰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打破了沉寂。

“舒娜。”

我停下动作，背脊微微绷紧，没有转头看他。

“昨天傍晚，我说的话，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我不希望，你把我对别人的礼貌，当成我对你的心意。”

我攥紧手里的文件夹，喉咙发紧。

“我知道。”我低声说，“是我昨天太冲动，话说重了。”

“那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咬了咬下唇，终于鼓起勇气，缓缓转过身看向他。

他的眉眼垂着，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消失不见，眼底藏着一丝委屈。

“我看见你和苏蔓讨论题目，心里不舒服。”我坦白说出心底的想法，声音很轻，“我明知道只是讲题，可我控制不住会难过。我自己也讨厌这样小心眼的自己。”

田沐辰怔了一瞬，像是没有料到我会直白说出心里话。

片刻之后，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原来，你是吃醋了。”

我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慌忙别开脸：“我没有！我只是……”

“好了，不用辩解。”他往前走了半步，距离拉近，“苏蔓找我问问题，只是同学之间正常帮忙。我不会对所有人都特意买桂花糖，不会随便约别人去手作市集，更不会记得谁喜欢喝芋泥奶。那些事，我只对你做过。”

夕阳落在他的侧脸，把他的睫毛染成暖金色。

我心口那一块堵了两天的疙瘩，仿佛在这一刻，慢慢化开。可我依旧嘴硬，不肯坦然承认。

“就算是这样，那你也不该生我的气。”我小声嘟囔。

田沐辰低笑出声：“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有点难过。难过你会觉得，我对你的好，是可以随便分给别人的？”

他伸手，从书包里拿出一杯温热的芋泥奶，递到我的面前。纸杯还带着温度。

“昨天没送出去的，今天补上。”

我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奶茶，犹豫片刻，伸手接了过来。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

“对不起。”我抬眼看向他，认认真真说了一句。

“没关系。”他望着我，眼底盛满落日的光，“以后心里不舒服，可以直接跟我说，不要自己闷在心里胡思乱想，好不好？”

我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