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话 禅灯永明 玄觉涅槃
松台山的夏夜，虫鸣唧唧，月光如水般倾泻在净光禅院的瓦檐上。玄觉独坐在佛堂后的书斋内，一盏油灯摇曳，将他伏案疾书的身影投在墙上。案头堆满了写满字的纸张，有些已经泛黄卷边，显然经历了反复修改。
玄觉停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窗外，一轮明月正挂在古松枝头，清辉洒落案前。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曹溪的那个夜晚，自己彻悟后写下的《证道歌》。如今，他要把毕生所学所悟整理成系统，为后世修行者指明道路。
“师父，您又熬夜了。“慧明轻轻推门进来，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草药茶，“这是弟子刚煎的菊花茶，清心明目。“
玄觉接过茶碗，温热透过粗陶传递到掌心：“有心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慧明没有离开，而是犹豫地站在一旁：“师父，您已经连续写了三个月，弟子担心您的身体...“
玄觉啜了一口茶，菊花的清香在口中扩散：“无妨。这些教法若不及时整理，恐怕会随我入土，那才是罪过。“
慧明眼中闪过忧虑：“可是...“
“来，你看看这段。“玄觉打断他，递过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永嘉集》的纲目。“
慧明恭敬接过，就着灯光细读：“'慕道志仪第一，戒憍奢意第二，净修三业第三...'师父，这是将修行次第都列出来了？“
玄觉点头：“不错。从初发心到究竟成就，共分十门。前九门是方便，第十门'妙契玄旨'才是归宿。“
慧明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真是太好了！有了这个纲目，后学修行就有章可循了。“
“莫要高兴太早。“玄觉摇头，“文字只是标月之指，切不可执指为月。我写此书，本意是破除修行者的迷惑，若反成新的执着，岂非本末倒置？“
慧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师父，今日收到天台山湛然大师的来信，询问您对《止观》的看法。“
玄觉微微一笑：“湛然师兄精研天台教观，他的《止观义例》我已拜读，确实精妙。你回信时就说，永嘉玄觉以为，止观不二，犹如手心手背，不可分割。“
慧明记下，又问：“还有，刺史大人派人来问，下月佛诞日能否请师父到城内主持法会？“
玄觉沉吟片刻：“你替我婉拒吧。就说我正在整理《永嘉集》，不便远行。佛诞日让慧寂师弟去即可，他近来进步很大。“
慧明一一记下，见师父又拿起笔准备继续写，只好轻手轻脚退出书斋，小心地带上门。
月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案上。玄觉望着自己写下的文字，思绪万千。这些年来，他接引了无数求法者，有士大夫，有平民百姓，甚至还有外道行者。每个人的根器不同，困惑各异，但最终指向同一个问题——如何明心见性？
《永嘉集》就是要回答这个问题。他提笔继续写道：“夫欲修道，先须立志。志若不定，终不成就...“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如同春蚕食叶。
时光如水，转眼秋去冬来。松台山上白雪皑皑，净光禅院却比往常更加热闹。原来《永嘉集》已完成大半的消息不胫而走，各地僧俗纷纷前来求教。
一日清晨，玄觉正在禅堂为众讲解“净修三业“一章，知客僧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玄觉眉头微皱，随即恢复平静。
“诸位，今日有贵客临门，讲经暂止。“玄觉起身道，“慧明，准备茶席。“
不多时，一位身着官服、神情倨傲的中年男子在随从簇拥下步入禅堂。此人正是当朝宰相李林甫的心腹，御史中丞崔众。
“下官奉旨巡察江南，久闻大师盛名，特来拜会。“崔众拱手，语气却不甚恭敬。
玄觉合十回礼：“御史大人远道而来，寒寺蓬荜生辉。请坐奉茶。“
崔众落座后，环视简朴的禅堂，嘴角微撇：“听闻大师得六祖真传，禅法高妙，不知可否为下官开示一二？“
堂内气氛顿时紧张。李林甫素来排佛，其心腹此来显然不怀好意。众弟子暗自捏了一把汗。
玄觉不慌不忙，亲自为崔众斟茶：“御史大人平日如何断案？“
崔众一愣：“自然是依《唐律》明察秋毫。“
玄觉点头：“若遇疑难案件，大人如何处置？“
崔众傲然道：“下官明镜高悬，无案不破。“
玄觉突然高声唤道：“崔御史！“
崔众下意识应道：“在！“
玄觉又唤：“崔御史！“
崔众皱眉：“大师何事？“
玄觉第三次唤道：“崔御史！“
崔众拍案而起：“大师莫非戏弄下官？！“
玄觉微笑：“御史大人自称明镜高悬，为何三唤三应？这应声的是谁？“
崔众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堂内鸦雀无声，只听得见炭火中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良久，崔众额头渗出细汗，缓缓坐下：“下官...下官愚钝，请大师明示。“
玄觉将茶杯推到他面前：“大人且吃茶。“
崔众茫然接过茶杯，手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忽然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多年来在官场尔虞我诈，他几乎忘记了本来的自己。
“大师...“崔众声音哽咽，“下官...我...“
玄觉温和地说：“迷途知返，善莫大焉。“
崔众离席，向玄觉深深一拜：“谢大师指点迷津。下官这就辞官归田，重新做人。“
玄觉摇头：“何必矫枉过正？官场亦是道场，只要心存正念，何处不是修行？“
崔众再次拜谢，态度与来时判若两人。离开时，他不仅捐了一大笔香火钱，还承诺要为净光禅院争取朝廷的正式敕额。
待崔众一行离去，慧明忍不住问：“师父，您刚才三唤崔御史，是何用意？“
玄觉笑道：“他自称明镜高悬，却不知自性光明。三唤三应，不过让他暂时放下思虑，瞥见本来面目罢了。“
慧明若有所思：“这倒像当年六祖问您'可曾带得本心来'。“
玄觉点头：“禅法如是，应病与药。崔御史执着官威，故以此法破之。“
转眼又过一年，《永嘉集》终于完稿。全书分十章，从初发心到究竟成就，次第分明而又圆融无碍。玄觉亲自抄写三份，一份藏于净光禅院，一份送往曹溪供养六祖真身，一份准备呈送朝廷。
就在此时，一位不速之客登门拜访——江南名士陆羽，以精通儒典、嗜茶如命闻名于世。此人虽非佛门中人，却对玄觉的《证道歌》推崇备至，特来论道。
陆羽四十出头，一袭青衫，举止儒雅。他在禅院茶室与玄觉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他带来的精致茶具。
“久闻大师禅法高妙，今日得见，三生有幸。“陆羽拱手道，“在下有一疑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玄觉伸手示意：“陆居士但说无妨。“
陆羽目光炯炯：“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佛家讲'出世解脱'，二者孰优孰劣？“
这问题直指儒佛根本差异，堂内弟子都竖起耳朵，等待师父如何应对。
玄觉不答反问：“陆居士精于茶道，请问煮茶之水，江水好，还是井水好？“
陆羽不假思索：“活水为上，故江水胜于井水。“
玄觉又问：“若以江水煮茶，以井水煮茶，茶味可有不同？“
陆羽思索道：“好茶不论水之来源，关键在火候把握。“
玄觉微笑：“儒佛亦复如是。路径不同，归宿无二。儒家治世，佛家治心，犹如江水井水，皆可煮出好茶。“
陆羽眼中闪过惊讶，随即追问：“既然如此，大师为何出家避世，不为国家效力？“
“谁说贫僧避世？“玄觉指着窗外劳作的僧众，“净光禅院收养孤寡，施医赠药，教化百姓，岂不是另一种效力国家？“
陆羽语塞，片刻后又问：“佛家讲空，岂非否定世间伦理纲常？“
玄觉拿起茶壶，注满陆羽面前的杯子，继续倒，茶水溢出杯沿，流到案上。
“大师，满了！“陆羽惊呼。
玄觉放下茶壶：“陆居士心如这杯，装满儒家道理，如何再容佛法？“
陆羽怔住，随即大笑：“妙喻！妙喻！“他起身向玄觉深深一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两人从清晨谈到日暮，又从日暮谈到黎明，整整三天三夜，论儒释道，谈茶说禅，相见恨晚。临别时，陆羽将自己珍藏的茶经赠予玄觉，玄觉则回赠亲手抄写的《永嘉集》一部。
“大师此书，必将流传千古。“陆羽郑重地说，“在下不才，愿为传播尽绵薄之力。“
玄觉合十：“随缘度化，善莫大焉。“
陆羽的预言很快应验。《永嘉集》在士大夫间传抄开来，不仅佛门弟子奉为圭臬，连许多儒者也争相研读。净光禅院门庭若市，玄觉却日渐感到力不从心。
一个春寒料峭的早晨，玄觉在早课后突然晕倒，众弟子慌忙将他扶入禅房。经过诊治，大夫说是积劳成疾，需要长期静养。
消息传出，四方震动。刺史派来最好的医师，信徒们送来各种药材，连朝廷都下旨慰问。但玄觉的病情时好时坏，始终未能痊愈。
病中，他将弟子们召集到床前，一一嘱咐。最后，他让慧明取来《永嘉集》定稿，亲手交给他：“你跟随我最久，此书托付于你。日后弘法，当观机施教，不可拘泥文字。“
慧明含泪接过：“弟子谨记。“
玄觉又对众弟子说：“我一生弘法，别无他求，只愿正法久住，利乐有情。你们当以弘法为家务，利生为事业。切记：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众弟子跪拜受教，泣不成声。
开元二十五年冬，玄觉预知时至，沐浴更衣，端坐禅床，召集所有弟子作最后开示。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玄觉声音微弱却清晰，“我灭度后，你们当和合共住，护持正法，不立文字，不离本心。“
他环视众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要将这些朝夕相处的面孔铭记于心。最后，他闭目入定，气息渐微。
“师父！“慧明轻声呼唤，玄觉已无反应。
忽然，玄觉又睁开眼，嘴角泛起一丝微笑：“明月照松台，千古一轮心。“言毕，安详闭目，示现圆寂。
刹那间，禅房内异香满室，远处钟不敲自鸣。众弟子顶礼膜拜，悲泣不已。
玄觉圆寂后，肉身不腐，面色如生。弟子们将其供奉在特制的塔内，供人瞻仰。净光禅院更名为“净光寺“，香火鼎盛，成为江南著名道场。
慧明继承玄觉衣钵，将《永嘉集》广为传播。这部融合了天台教观与曹溪禅法的著作，成为禅宗重要典籍，影响后世深远。
岁月流转，松台山上的明月依旧照耀着净光寺的屋檐。寺内僧众代代相传，讲述着“一宿觉“玄觉大师的故事。而那部《永嘉集》，则如同一盏不灭的禅灯，照亮了无数修行者的心灵之路。
“明月照松台，千古一轮心。“每当月圆之夜，净光寺的僧人都会在玄觉大师的灵塔前诵念这句最后的偈语。月光如水，洒在塔身上，仿佛大师慈悲的目光，永远注视着这个他深爱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