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松香陷阱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十六铺码头已经开始苏醒。水汽氤氲中，几个搬运工弯着腰，肩上扛着鱼篓，踏着湿滑的石板路走向岸边。远处，一艘运煤的轮船正缓缓驶入港口，沉重的船鸣声划破晨曦，在浑浊的空气中回荡。

南造云子站在码头一角的制高点，目光犀利地扫视着这片混沌的景象。她今年三十出头，一张白皙的瓜子脸不施粉黛，身着一袭剪裁得体的深蓝色旗袍，外罩一件灰色风衣。特高课高级特工的身份被她伪装得近乎完美，如同码头上其他急于赶早市的SH市民。

就在她准备离开之际，一阵微风拂过，带来了某种异样的气息。南造云子的鼻翼轻轻翕动，眉头瞬间皱起。

松香。

一缕微弱但确凿无疑的松香气味。

这种气味与码头常见的鱼腥、汗臭、潮湿的麻袋和煤灰格格不入，却令她心头一震。上个月在HK区的行动中，他们曾在一处被端掉的秘密电台附近发现过相同的松香痕迹——那是制作某种特殊防水胶的关键成分，常被用于防潮保护无线电设备。

“有情况。“她转向身旁看似普通的中年男子，那是她的副手田中，低声说道，“通知所有人，按计划B行动。“

田中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虽然什么也没发现，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作为南造云子的老搭档，他深知这位女上司那近乎变态的灵敏嗅觉几乎从未出过差错。

不到十分钟，三十多名身着便装的特务和几个身穿制服的日本宪兵便分散在码头各处关键位置。原本喧嚣的码头开始变得紧张起来，人群本能地感知到了危险，开始悄悄疏散。

老吴正在码头的东南角忙碌着，他身形矮胖，穿着沾满鱼鳞的灰蓝色粗布衣裤，头戴一顶破旧的草帽，是这码头上再普通不过的一名鱼贩。五十多岁的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老上十岁，布满皱纹的黝黑脸庞上总是挂着憨厚的笑容。

谁也想不到，这个每天在码头上吆喝卖鱼的老头，实际上是重庆军统在上海的重要情报联络员，代号“鲤“。

老吴正在整理今天的鱼货，突然注意到往日熙攘的码头有了微妙的变化。几个穿着各异但举止相似的人影在人群中穿梭，看似随意却在有条不紊地布控着什么。多年的地下工作经验让他的神经立即紧绷起来。

“出事了。“老吴心中警铃大作，他表面不动声色地继续整理鱼篓，实则警惕地扫视四周。

就在这时，一个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经过，故意在他摊位前停了一下：“老吴，松子糕卖完了，明儿个再来。“

暗语！警报！

“松“字是最高级别的危险信号。

老吴手一抖，差点将一条大鲤鱼摔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回自己的小板房，从贴身的衬衫内袋里取出一个防水油布包裹的小物件——那是他此行最重要的使命：将这件物品在今天的接头中交给上线。

他没有时间查看物品是否安全，直接将包裹放入一个腌鱼的小罐子里，罐子外壁沾满了刺鼻的鱼腥味，足以掩盖任何可能的气味。老吴又从墙角取出一把生锈的旧菜刀插在腰间，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出板房，挑起两个鱼篓，装作去另一处卸货的样子。

他刚走出不到五十米，远处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哨声。随后，几个日本宪兵举着枪闯入码头，开始驱赶和盘查路人。

“八嘎！全部站住！“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尖叫声、咒骂声和奔跑声交织在一起。

老吴知道自己不能跑，那样太惹人注目。他缓步继续前行，眼角余光发现南造云子正站在不远处，她那双犀利的眼睛正有条不紊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离开的人。

完了，以她的能力，自己绝对逃不过盘查。

位于上海西区的一座不起眼的小洋楼内，温彤坐在床边，轻轻擦拭着沈秋白额头上的汗水。自从上次任务中沈秋白身负重伤昏迷以来，她几乎日夜守候在这个秘密安全屋里。

沈秋白是他们小组的核心成员，拥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敏锐的分析能力。他受伤的那晚，一切发生得太快，前一秒他们还在为任务的顺利完成而庆幸，下一秒枪声骤起，沈秋白倒在了血泊中，而叛徒的身份至今仍是个谜。

温彤叹了口气，看着沈秋白苍白的脸颊。医生说他伤得很重，子弹擦过了头部，造成了严重的脑震荡，幸运的是没有伤及要害，但何时能醒却是未知数。

“彤姐，该换班了。“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走进来的是小组里年纪最小的成员李傲松。

“你来了，“温彤点点头，“今天广播里又在说德国和苏联的事，看来欧洲那边的形势越来越紧张了。“

“嗯，我路过南京路时看到《申报》的头版，说希特勒已经在东线集结了超过三百万兵力。“李傲松压低声音，“陆组长今天去和'那边'的人接触了，看来大家都预感到苏德之间的战争随时会爆发。“

温彤神色一凛：“他单独去的？“

“是啊，说是特别紧急，谁也没带。“李傲松似乎没注意到温彤表情的变化，继续道，“这两天街上的日本人多了起来，巡逻也更频繁了。明明苏德战争跟他们没关系，却紧张成这样。“

温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床头的小台历上——1941年6月12日。距离后来历史书上记载的苏德战争爆发，只有短短十天了。

就在这时，床上的沈秋白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秋白？“温彤立刻俯身凑近，握住他的手，“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沈秋白的眼皮微微颤动，几秒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一片混沌，似乎在艰难地聚焦。

“别着急，慢慢来。“温彤激动地说，“你已经昏迷了将近两周了。“

沈秋白的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要说话。李傲松连忙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几口。

“地板...“沈秋白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什么？“温彤将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地板拓印...是双人轨迹...“

沈秋白说完这句话，仿佛耗尽了全部力气，又闭上了眼睛。但这次不同，他的呼吸变得均匀，像是陷入了正常的睡眠。

温彤和李傲松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流露出惊讶和困惑。

“地板拓印？双人轨迹？“李傲松小声重复着，“他在说什么？“

温彤皱起眉头，思绪飞速运转。沈秋白受伤的那晚，他们在位于HK区的一个废弃医院地下室执行任务，任务完成后突遭袭击。据她所知，行动前陆慎言曾单独进入地下室勘察环境...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闪过她的脑海。

“傲松，你刚才说陆组长去见'那边'的人了？你确定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去哪里？“

李傲松摇摇头：“他只说有紧急情况，需要和'裁缝'见面。“

“裁缝“是苏联情报人员的代号。

温彤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沈秋白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在暗示，陆慎言在那天晚上的地下室里与某人秘密会面，而那个人很可能是苏联的情报人员...“裁缝“...

难道陆慎言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十六铺码头上，局势越来越紧张。

老吴看准时机，趁着人群骚动，悄悄改变了方向，向着码头西侧的一排破旧仓库摸去。那里地形复杂，堆满了货物和废弃的渔具，是他预先设置的几条逃生路线之一。

然而，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困难。码头已经被严密封锁，每隔五十米就有日本特务或便衣把守。老吴不得不一次次改变路线，在混乱的人流中穿行，时而伪装成寻找家人的焦急老者，时而佯装成被推搡的无辜路人。

眼看着离西侧仓库只有不到一百米的距离，老吴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些。就在这时，他看到两个身穿中山装的男子正在拦住每一个试图从那个方向离开的人，仔细查验证件。

那是便衣特务，老吴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迅速转身，准备绕道而行，却猛然发现南造云子那修长的身影已经朝这个方向走来，她的目光如鹰般锐利，似乎已经锁定了什么目标。

老吴心跳加速，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注意。

情急之下，他故意撞向旁边一个正在搬运货物的工人，趁着对方咒骂之际，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将鱼篓中的活鱼撒了一地。

“哎呀，我的鱼啊！“老吴大声呼喊，引来周围人的注意，一片混乱中，他趁机将装有重要物品的罐子塞进了码头边一堆麻袋之间。

就在这时，一个粗暴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喂！老头，站起来！“

老吴抬头，看到一个身穿便装的特务正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长官饶命啊，小老儿一大早出来卖鱼，这下全撒了...“老吴装出一副可怜相。

“少废话，证件拿出来！“特务厉声道。

老吴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通行证，那是他精心准备的假证件，上面的照片经过特殊处理，看上去模糊不清，但又确实能辨认出是他。

特务接过证件，仔细查看起来，眉头越皱越紧。

老吴心跳几乎停止，手悄悄摸向腰间的菜刀，如果暴露，他宁可拼死一战，也不能活捉。

正当危急时刻，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是一阵骚动和喊叫声。

“抓到了！抓到了！“

特务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他随手将证件扔回给老吴，快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老吴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几条鱼装进篓子，佯装继续寻找散落的鱼，实则慢慢向另一个方向挪动。

他不敢回头去看那个藏有重要物品的麻袋堆，只能祈祷那里足够隐蔽，能等到接头人找到它。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刻，他的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贴身内袋里的一个小物件在刚才的混乱中掉出了几分。

老吴心头一震，飞快地摸了摸胸口，确认了最糟糕的情况：那枚半片三叶草形状的铁牌，他们小组联络用的关键信物，不知何时已经从他的贴身衣物中滑落了。

南造云子站在码头中央，看着手下押送走几个可疑分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今天的突袭行动虽然抓获了几个黑市商贩和无证进入码头的闲杂人员，但并未找到她真正要找的目标。

“长官，已经搜查了整个码头，未发现电台痕迹或可疑信号装置。“田中来到她身边，低声汇报道。

南造云子皱起眉头，她的直觉很少出错。那股松香气味确实存在，而且与上月在HK区缴获的中国地下电台所用的防水胶极为相似。

“继续搜，扩大范围，检查每一个仓库，每一条船。“她冷冷地命令道，“松香的气味很新鲜，说明目标刚刚经过这里，或者信息传递还没有完成。“

“是！“田中领命而去。

南造云子独自在码头上巡视，她的脚步不急不缓，却如同一只捕猎的猫，目光敏锐地捕捉着任何异常。

就在她经过一堆麻袋时，一个微弱但清晰的金属碰撞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南造云子停下脚步，循着声音望去，在一个角落里，阳光照射下，有什么东西反射出一道微弱的光芒。

她向那个方向走去，在一堆杂物之间，发现了一个半圆形的金属物件——那是一枚被劈成两半的三叶草形状的铁牌，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锈迹。

南造云子捡起铁牌，仔细端详。铁牌正面刻有三叶草的图案，背面则清晰地刻着“奉天-237“的字样。

“奉天...“南造云子眯起眼睛，心中闪过一丝冷笑。奉天，也就是现在的沈阳，是日本在1931年入侵东北后建立伪满洲国的重要城市之一。而“237“这个数字，很可能是某种编号或暗号。

这枚铁牌的出现，证实了她的直觉是正确的。这里确实有情报活动，而且与东北有关。

南造云子将铁牌小心地收入口袋，继续搜寻着。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阳光照在铁牌缺口处，照亮了一簇几乎难以察觉的、青绿色的微小绒毛状物质——那是一些青霉菌孢子，正附着在铁牌的缺口处。

然而，南造云子未能注意到这个微小的细节，她的注意力全被铁牌上的“奉天-237“所吸引。

老吴趁乱逃离了码头，他绕了好几个大圈，确保没有被跟踪后，才敢在一个偏僻的小茶馆里稍作休整。他点了碗清茶，靠窗而坐，表面平静，内心却波涛汹涌。

他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了。不仅重要物品被迫藏在了码头，联络用的三叶草铁牌也不知丢在了哪里。这块铁牌是组织内部唯一认证身份的信物，如果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早点，要不要来一笼？“店小二热情地问道。

“来一笼小笼包吧。“老吴点点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他必须尽快向组织汇报情况。按照应急预案，他需要在天黑前抵达备用的安全屋，向上级详细说明今天发生的一切。

老吴啜了一口茶，目光扫过茶馆外的街道。初夏的上海，街上行人匆匆，每个人似乎都有说不完的心事。远处，一个报童正在大声吆喝着今日的新闻：“德国在东线集结大军！希特勒意欲何为？买一份报纸，看遍天下事！“

老吴叹了口气。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连欧洲的风吹草动都会影响到远在东方的中国。尤其是现在，苏联与德国之间一触即发的战争，更是牵动着所有国际情报人员的神经。

每个人都知道，一旦苏德开战，全球的情报网络和力量对比都将重新洗牌。日本人会如何应对？重庆政府又将如何反应？苏联在远东的情报网络将面临怎样的重组？

老吴虽然只是一个基层联络员，却也明白局势的严峻。那枚丢失的铁牌，很可能成为压垮他们整个情报网的最后一根稻草。

傍晚时分，位于上海法租界一栋不起眼的公寓内，陆慎言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作为一家外贸公司的经理，这是他的公开身份。而实际上，他是重庆军统在上海的重要情报人员，负责协调多个秘密小组的行动。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喂？“陆慎言接起电话，声音沉稳。

“陆先生，您订购的那批货物有些问题，能否请您过来一趟？“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女声。

陆慎言眉头微皱，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紧急联络。“地点？“

“老地方，一小时后。“

电话挂断了。陆慎言立即开始进行出门前的常规安全检查——确认没有被跟踪，准备好应急武器和假证件，设置好可能需要的不在场证明。

一小时后，陆慎言出现在法租界一家不起眼的旧书店二楼。这里堆满了各种法文、英文和中文书籍，灰尘厚重，顾客稀少，是个绝佳的秘密会面地点。

店里只有一位正在整理书架的老板，看到陆慎言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自己的工作，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顾客。

陆慎言径直走向角落的一个书架，假装在浏览书籍。不多时，一个身着朴素旗袍的中年女子出现在他身旁，也在挑选书籍。

“最近读了什么好书？“女子低声问道。

“《战争与和平》，托尔斯泰的。“陆慎言回答，这是确认身份的暗语。

女子点点头，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陆慎言：“这本不错，您可能会感兴趣。“

陆慎言接过书，翻开扉页，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他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迅速阅读了纸条内容，眉头越皱越紧。

“出事了？“女子轻声问道。

“老吴的接头失败，物品未能成功交接，三叶草铁牌也丢失了。“陆慎言压低声音，“而且，沈秋白醒了。“

女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说什么了吗？“

“地板拓印，双人轨迹。“陆慎言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他可能发现了什么。“

女子的手指微微颤抖：“那您...“

“继续执行计划。“陆慎言果断地说，“通知'裁缝'，时间不多了，最迟6月21日前必须完成交接。“

“这太冒险了！南造云子已经发现了松香的痕迹，特高课的人在全城搜捕。“

“正因如此，我们更要抓紧时间。一旦苏德开战，局势会完全改变。“陆慎言的目光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告诉'裁缝'，就用我们上次见面的地方，时间定在后天晚上。“

女子点点头，不再多言。她从陆慎言手中接回书本，放回书架，然后转身离去。

陆慎言在书店里又停留了一会儿，买了一本无关紧要的小说才离开。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思绪万千。

沈秋白的苏醒是个变数。如果他真的发现了地下室里的双人脚印，并推断出那是自己与“裁缝“秘密会面留下的痕迹，那么一切都变得更加复杂了。

但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据最新情报，希特勒已经在东线集结了超过三百万兵力，苏德战争随时可能爆发。一旦开战，苏联必将全力应对欧洲方面的危机，远东地区的情报网络极可能被临时冻结或重组。他们必须在这个时间节点前完成关键情报的交接。

陆慎言加快了脚步，心中已有决断。无论如何，任务必须继续。

南造云子将那枚三叶草铁牌放在灯下仔细检查。特高课的秘密办公室里，只有她和田中两个人。

“查到什么了吗？“她问道。

田中点点头：“根据我们的情报库，这种三叶草形状的铁牌是重庆军统的一种联络信物，通常被切割成两半，各执一半，会面时合二为一验证身份。“

“奉天-237呢？“

“这就复杂了，“田中皱眉道，“奉天地区的情报网络编号通常是以'M'开头的数字编码，而不是直接用'奉天'二字。这种编号方式...很可能是另一套系统。“

南造云子冷笑一声：“另一套系统？意思是，除了中国人自己的情报网络，还有其他国家的势力在东北活动？“

“很有可能。根据最近截获的几份电报分析，苏联在东北地区有活跃的情报人员。考虑到目前苏德关系紧张，他们可能在加强远东地区的布局。“

南造云子陷入沉思。铁牌上的松香气味，与她在码头上闻到的如出一辙。这意味着，可能存在一个由中国军统和苏联情报人员共同运作的渠道，而奉天地区正是其中一个重要节点。

“传令下去，“她突然决定道，“加强对码头和火车站的监控，重点排查所有与东北有关联的人员和货物。同时，将这枚铁牌的信息立即上报东京，让情报部门对比所有已知的苏联情报编码。“

“是！“田中敬了一个礼，正准备转身离去，却被南造云子叫住。

“等等，“她指着铁牌，“给我找一个显微镜来。“

田中不解地看着她，但还是迅速照办。南造云子将铁牌放在显微镜下，仔细查看起来。

“有意思...“她喃喃自语，“这些附着在缺口处的...是某种霉菌？“

在强光下，那些青绿色的绒毛状物质变得清晰可见。南造云子不是生物学家，但她受过足够的训练，知道这些很可能是某种青霉菌的孢子。

“找个专业人士来看看这个，“她命令道，“我要知道这种霉菌的确切种类，以及它可能的用途。“

这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却让南造云子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在谍战中，每一个微小的异常都可能隐藏着重大的秘密。

午夜时分，温彤静坐在沈秋白的床边，屋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沈秋白已经再次陷入沉睡，但医生说这是正常的恢复过程，他的情况正在好转。

门被轻轻推开，陆慎言走了进来。

“他怎么样了？“陆慎言低声问道。

温彤站起身，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刚睡下不久，医生说他需要休息。“

陆慎言点点头，走到床边，俯视着沈秋白苍白的面容：“他醒来后说了什么？“

温彤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如实相告：“他说'地板拓印...是双人轨迹'。“

陆慎言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但温彤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一定是在说那天晚上的事，“陆慎言平静地说，“我们在地下室执行任务时，确实留下了不少脚印。“

温彤直视着陆慎言的眼睛：“秋白说的是'双人轨迹'，而不是多人。你在行动前单独进入过地下室，不是吗？“

一瞬间的沉默。

“彤子，“陆慎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的，我确实提前进入过地下室，但那是为了确认环境安全。“

“那第二个人是谁？“温彤追问道，“是'裁缝'吗？“

陆慎言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知道'裁缝'？“

“今天傲松无意中提到的。“温彤说，“他说你去见'那边'的人了，提到了'裁缝'这个代号。“

陆慎言深吸一口气：“彤子，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安全。“

“我们是一个团队，陆慎言！“温彤压低声音，但语气坚决，“如果你在背后有其他联系，我们有权知道。尤其是在秋白受伤之后——“

“秋白的事与此无关，“陆慎言打断她，“相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我们共同的使命。“

温彤望着这个她共事多年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她一向信任陆慎言的判断，但现在，这种信任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时间不多了，“陆慎言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声音变得柔和，“还有十天，欧洲的局势就会彻底改变。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完成交接。“

“什么交接？“

“很快你就会知道。“陆慎言转身准备离开，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照顾好秋白，别让任何人知道他醒过，也别告诉任何人他说过的话。为了他的安全。“

门轻轻关上，温彤站在原地，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不安。窗外，上海的夜空下，战争的阴云正在悄然聚集。十天后的1941年6月22日，一场将改变世界格局的战争即将爆发，而他们，只是这场风暴中的沙粒，却必须在命运的洪流中做出自己的抉择。

床上，沈秋白似乎在梦中感受到了这种不安，眉头微微皱起，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温彤俯身倾听，却只捕捉到一个词——

“松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