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章 泉阳道长
正逢月夕,来建善寺的香客更多了些。
五更天的时日,便有僧人起来清扫寺庙,准备迎接香客。
祁逢也起得很早,几乎是和僧人们一同起来的。
霜见平日里在乡庄和祁逢的确躲不了懒,可今日祁逢委实起的太早了些。
霜见想让祁逢多睡一会,祁逢只是让她去端些水来洗漱。
待更衣完,霜见给祁逢梳了个单螺髻,插上了那只白玉簪子。
祁逢理了理身上的素衣,同霜见一同出了屋。
僧人昨日得了文罗的叮嘱,一早便有人引着祁逢去吃早食。
用餐的地方又分为隔间和大堂,隔间一般是给图清净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设的。
僧人正打算领祁逢去隔间,祁逢笑着拒绝道:“大堂就很好。”
大堂里暂时没有什么香客,僧人们正在用饭。有眼尖的看见了祁逢,祁逢也只是淡笑。
女孩子的眉眼已经长开了。
狐狸眼带来的妩媚却因不施粉黛压下去了些,更多的却是柔和。
人们骨子里总是偏向弱势方,僧人们对这位小姐也就多了些好感。
祁逢让霜见端来了两碗甜羹。她吃得从容,待一碗粥吃完,外面的天早已泛白。
祁逢离了桌,也不让霜见跟着,顾自出了庙门。
她走到门口,向僧人打听三清山的方位,僧人却一笑:“施主,这处便是三清山了。”
祁逢倒没想到如此,也轻笑了下,谢过僧人后,便往山下走。
很多香客在往山上走,祁逢小心地避让着,心里却在盘算什么。
三清山并不很高,加之有专门为香客修好的石阶,祁逢没有费很大气力便走到了半山腰。
她没有再往下走,她已经看到了想见的人。
半山腰处有修建一些石桌石凳供香客们歇息,各式的人坐在凳子上休息,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作道士打扮的人。
那人大约三十多岁,穿着灰色葫芦衣,头戴一顶黑色道帽,找了个人不多的桌子,正在摇着扇子,以得些微弱的清凉。
祁逢走到那道士面前停住。
那道士未抬起眼看她,却侧过身,道:“施主请离吧,今日不再替人看命了。”
祁逢没动,唇角一勾,道:“泉阳道长,不认得我了吗?”
那道士闻言抬眼看她,等认清了来人,差些没从石凳上摔下去。
祁逢扶住了他,笑得体贴:“道长坐得可要小心些。”
泉阳稳住身子,却是如坐针毡,扯出一个笑:“祁大小姐怎么在此处啊?”
祁逢的笑容有些发冷:“等你偿命呢。”
泉阳冷汗涔涔,滑下石凳,作势给祁逢跪下:“祁祁…祁大小姐,贫道真的没害死你娘的孩子啊!”
祁逢扯住他,压低声音,道:“不想你做的事在这里被人揭穿,就跟我来。”
她松开手,泉阳跌坐在地上,祁逢已转身离开。
泉阳爬起身,抹了把脸,分外狼狈的跟着祁逢走。
祁逢带他进了旁边的树林,这里离人群不近,却也不远。
祁逢停住脚步,看着泉阳颓败的样子,生生压制住自己的怒火。
这个所谓的泉阳道长,差点害死她的母亲。
贺鸣秋被送到祁家乡庄不久,就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她瞒得很紧,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她的孕吐症状很明显,村里的妇人们心里也有了计较,却也不怎么体谅。
年关后,贺鸣秋突然大病一场,妇人们虽说刻薄,却也知道她不能就这么死在这,还是请了大夫来看。
可是什么都没查出来,贺鸣秋的身子就这么一日一日地虚弱下去。
直到村里突然来了个自号是泉阳的道长,说有法子解这疑病。他做了场法,拿了服药让人煎了喂给贺鸣秋喝。
却是被祁逢拦了下来。
祁逢把一碗药直接泼在那道士脸上,浇了他一头。
狐狸眼里尽是嘲意:“你往里面加藏红花,也是为了救我母亲的命吗?”
贺家贺大奶奶出身叶家,叶家世代行医,贺大奶奶也继承了些家中的医术,贺府里谁有些病痛,都是贺大奶奶看的。
贺鸣秋作为贺大奶奶嫡出的女儿,又传承了不少。
祁逢四岁时,贺鸣秋就开始拿些药材教她认识,祁逢对这方面很感兴趣,学得也上心,很多药材的作用都是识得的。
她发现了药渣里的藏红花。
藏红花,利于活血化瘀,可致孕妇流产。
泉阳最后也认了。
是京城一位贵人,让他装神弄鬼,弄得贺鸣秋假病,将这药给贺鸣秋吃的。
祁逢当时让他治好贺鸣秋,她年纪小,一心都还在贺鸣秋身上,就让泉阳给跑了。
直到前些日子,她照例下山打水,却瞧见了泉阳装神弄鬼,又在坑骗别人的钱。
祁逢没有上前揭穿他,她想,泉阳既然还在这,就不会放过月夕来建善寺祭拜的香客们。
那么,她回京的计划,就可以提前了。
泉阳神情紧张,不知道祁逢会怎么和他算当年的账,现在周围香客众多,他便是想跑也跑不掉。
他正不知道怎么办,面前的女孩子说话了:“泉阳道长,这么些年,你背负人命,可还睡得安稳?”
泉阳猝然抬眼。
祁逢笑容明媚,却活像是来向他讨命的恶鬼。
泉阳吓得一下坐在地上,拼命抑制住自己的颤抖:“你…你胡说什么?”
祁逢瞧着面前脸色煞白的男人,慢慢弯下身子,平静地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道长,你这么做,可知上天会责怪?”
她还是猜对了。
祁逢不知道他有没有杀过人,只是半个月前,村里来了卖货郎,他和村里的妇人们说前面一座山里,有人被道士医死了。
算下时间,和她遇到泉阳差不离。
祁逢就赌,赌这个道士就是泉阳。
幸好,她赌对了。
泉阳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给祁逢跪下,哭得狼狈:“祁大小姐,你放过我这一回,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我我都不做了!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
祁逢开门见山道:“那么,你须得替我办一件事。”
泉阳连忙应下:“您说什么小的都做!”
可不曾想,祁逢接下来说的话,确实让他心中大骇。
祁逢平静地说:“今日你就赶回京城去,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后天之前必须赶到京城去。”
“后天早上辰时,你须在城南兼安寺寻一位手上戴着紫玉手镯的老夫人。”
“我要你,将之前用在我母亲身上那一招,用在她身上。”
女孩子的狐狸眼盛满笑意,像是桃花盛放,万木归春,泉阳看着却有些发怵。
泉阳咽了口口水,问道:“然后呢?”
祁逢笑得狡黠,不慌不忙地回答泉阳的问题。
泉阳听完后,慌忙地道:“可是,可是那是当朝丞相的母亲!”
祁逢冷冷地道:“你当年要害的,是当朝丞相的妻子!”
祁逢压下怒气,努力维持着平静:
“你应该知道,我母亲出身贺家,京城贺家,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你说他们如果知道了当年的事,会怎么收拾你呢?”
泉阳不得不应了下来。
祁逢让他办完事情一月后,在京城连理阁等她,她会给他一笔钱,离开京城。
不用坐牢狱,又能赚一笔钱远走高飞,泉阳本来那点忿忿,就消之云散了。
祁逢也不愿同他多纠缠,说完事情就走了。
泉阳一看天色,已经不早了。
他没有过多思索便开始赶路了。
一出好戏,即将在祁家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