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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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文明的分岔(下)

沃尔夫点头致谢,然后跟随施泰因离开会议室。

走在回去的路上,他试图从施泰因那里获取一些反馈:“会议进行得如何?他们对我的回应满意吗?”

施泰因保持着惯常的平静表情:“评估过程是保密的,教授。但我可以说的是,你的表现非常……真实。委员会欣赏真诚,即使是与我们观点相左的真诚。”

他们再次经过那些神秘的发射井,这次沃尔夫有了全新的理解:“这些是为火星移民准备的发射设施?”他问道。

施泰因看了沃尔夫一眼,表情中有一丝沃尔夫无法解读的微妙变化:“是的,这些是我们发射计划的一部分。”

当他们经过一个特别大的发射井时,沃尔夫看到有一支技术团队正在对一个大型圆柱体进行最后的调整。那个装置看上去像某种弹道导弹,但又有些不同。

“那些是什么?”沃尔夫忍不住问道。

“那是我们的EMP干扰器,”施泰因回答,语气平淡,“它通过干扰轨道卫星监控网,避免地表世界在计划早期干预‘新曙光号’的发射。”

回到住所时,沃尔夫发现其他三人已经返回,正在中央区域热烈讨论各自的委员会经历。

“教授!”马库斯兴奋地迎上来,“你不会相信我经历了什么。他们不仅询问了媒体和传播技术,还讨论了互联网文化、社交媒体影响甚至网络梗的传播模式!他们连《高堡奇人》都看过!”

“我的会议更偏技术性,”佩德森说,表情难以解读,“他们详细询问了可持续发展、气候模型、极地研究方法和资源管理策略。他们的气候科学知识相当惊人,有些模型甚至超出了现有的理论框架。”

“我主要谈了航海和领导学,”船长简略地总结,“但也包括一些关于资源分配和危机决策的哲学问题。有趣的是,他们似乎特别关注我对‘在有限条件下维持团队和谐’的看法。”

沃尔夫点点头,将自己的经历也简要分享了,包括关于风暴被人为制造的惊人发现,以及新柏林的火星移民计划。

“火星殖民?这简直疯狂,”佩德森摇头,“即使以现有最先进的技术,大规模火星移民仍然面临无数难题——辐射防护、重力问题、长期生命支持……”

“但你必须考虑到,他们的技术水平显然远超外界,”沃尔夫提醒道,“而且他们的社会结构使他们能够完全专注于这一目标,没有任何政治或经济障碍。”

“那么我们呢?”船长问道,直截了当地指向问题核心,“他们提出了哪些选择?”

沃尔夫解释了三种方案——加入火星移民计划、留在新柏林直到移民完成、或接受记忆调整后返回地表。

“记忆调整?”马库斯惊恐地重复,“他们能入侵我们的大脑,重写我们的记忆?这太可怕了!”

“可怕但高效,”佩德森冷静地评论,“从他们的角度看,这是处理我们的最合理方式。不需要杀害我们,却能确保我们不会泄露信息。”

“我更关心他们的太空计划是否真实,”船长说,眉头紧锁,“我在技术部门看到的某些设备……不太像是载人飞船。”

“他们说那是为了阻止外界干扰而准备的自卫武器。”沃尔夫回想起那些发射井中的圆柱体装置,对船长解释道。

在他能进一步思考前,门铃响起。

施泰因站在门口,面色严肃:“沃尔夫教授,委员会希望再次与你单独会面。他们已经做出了初步决定。”

“这么快?”沃尔夫有些惊讶,看了看表——距离他们的第一次会议结束才过了四小时。

“如我所说,效率是我们的核心价值之一,”施泰因回答,“请跟我来。”

沃尔夫向同伴们致意,然后跟随施泰因再次前往委员会所在地。这次他们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线,穿过一个沃尔夫此前未见过的区域——似乎是某种高级研究设施,墙上挂满了复杂的图表和技术规范。沃尔夫注意到,许多图纸上标注着“新曙光计划”和一系列日期,最近的日期显示为下个月。

“计划即将启动?”沃尔夫问道。

“是的,我们已进入最后准备阶段,”施泰因简短回答,“委员会将向你解释更多细节。”

他们进入一个比先前小得多的会议室,只有维尔纳主席和安全协调员穆勒在场。

“请坐,教授,”维尔纳示意,“我们有重要事项需要讨论。”

沃尔夫坐下,注意到房间气氛略微有点紧张。

“委员会已经完成了对你和你同伴们的全面评估,”维尔纳开门见山,“我们已经就你们的处理方案达成了一致决定。”

“什么样的决定?”沃尔夫谨慎地问道。

“如施泰因博士已经告诉你的,我们考虑了几种可能的安排,”维尔纳平静地回答,“在权衡各种因素后,委员会认为最合理的方案是:允许你们在新柏林作为贵宾停留五天,目睹我们的‘新曙光号’宇宙飞船发射,之后你们将被送回地表世界,带着你们的全部记忆。”

沃尔夫惊讶地眨了眨眼。这个决定与他所预期的完全不同:“允许我们保留记忆?这不会对新柏林的安全构成风险吗?”

“风险已经计算在内,”穆勒干脆地说,“根据我们的分析,等你们回到地表并报告你们的发现时,新柏林的移民计划已经完成,我们的全部人口将在前往火星的途中。你们的证词在那时几乎没有实际影响。”

“此外,”维尔纳补充道,“你作为一个寻找南极纳粹数十年却一直被嘲笑的学者,突然声称发现了一个地下文明并目睹了他们乘坐宇宙飞船前往火星,这样的证词很可能会被视为精神崩溃的产物,而不是可信的报告。”

沃尔夫不得不承认这一点的合理性。即使有船长、佩德森和马库斯的佐证,这个故事对大多数人来说依然会显得荒谬不堪。

“为什么要让我们见证发射?”他问道,“这似乎是个不必要的风险。”

“有几个原因,”维尔纳解释,“首先,这是我们历史上的关键事件,有外界观察者将增加其历史价值;其次,我们希望通过你们的见证,确保外界世界最终会了解到我们的去向,理解我们选择和平分离而非冲突的决定;最后,”他略微停顿,“这也是对你个人的某种尊重,教授。你是少数几个通过纯粹学术努力而非偶然发现我们存在的外界人士之一。你值得看到你的理论得到最终验证。”

沃尔夫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一方面,他对能够见证这个历史性时刻感到某种学术性的兴奋;另一方面,他对这种文明分裂、人类走向两条截然不同发展道路的前景感到深深的遗憾。

“那么,关于火星移民,”他转移话题,“你们真的有能力将三十万人安全运送到火星并在那里建立自给自足的栖息地?”

墙上的屏幕亮起,显示了一系列复杂的技术图表和模拟场景——巨大的飞船编队、火星表面的地下设施、生态系统模型。

“这是近八十年研究的成果,”赖希的声音通过通讯系统加入对话,“我们已经解决了常规航天技术面临的大多数问题——辐射防护、自转人工重力、闭环生命支持系统、地外建造技术。火星前哨基地已经在运行,自动化系统已经完成了主要居住区的准备工作。”

沃尔夫看着这些图像,内心充满敬畏。新柏林的技术成就远超外界世界的想象。如果这一切属实,他们确实有能力实现这个看似不可能的目标。

“整个移民过程将持续多久?”他问道。

“初始阶段将在五天后开始,只持续两个小时。”维尔纳回答,“第一批150艘‘新曙光’级运载舰就可以承载约30万人口,地表大国将根本来不及阻止我们的行动,也没法拦截我们的飞船。”

“这确实是人类历史上最重大的分离之一,”沃尔夫轻声说,目光仍然停留在那些壮观的技术图像上,“一个文明的分支将完全脱离地球,在另一个星球开始全新的发展道路。”

“你听起来有些遗憾,教授,”维尔纳观察道,“你认为还有其他可能的解决方案吗?”

沃尔夫思考了片刻:“我理解你们的逻辑——两个价值观如此不同的社会,很难想象真正的融合或和平共存。但我仍然认为,对话和相互学习本可以创造一些我们现在无法想象的可能性。演化通常发生在不同系统相互交流的边界处,而非完全隔离的环境中。”

“一个有趣的观点,”维尔纳承认,“但我们的分析表明,这种交流的风险远大于潜在收益,甚至在长期发展下最后不可逆地爆发战争。外界世界的核心价值观与新柏林的基本运作原则存在根本性冲突。共存将不可避免地导向冲突,而分离则提供了两种发展模式各自延续的空间。”

“也许吧,”沃尔夫轻叹,“但作为一个历史学者,我不禁想到所有那些原本可能发生的交流、融合与共同进步的可能性,现在都将消失在星际的距离中。”

“这是变革的代价,教授,”穆勒平静地说,“每一个重大历史决策都必然关闭一些可能性,同时开启另一些。我们选择了我们认为最有可能确保长期生存和发展的道路。”

谈话接近尾声,维尔纳向沃尔夫解释了接下来五天的安排——他和同伴们将获得更大的活动自由,可以参观新柏林的更多区域,了解发射准备工作,甚至与一些即将移民的居民交流。

“我希望这段时间能让你更全面地了解我们的社会,”维尔纳说,“也希望你能带着对两种文明模式的深入思考返回地表世界。”

沃尔夫点头致谢。尽管他对新柏林的价值观和决策有诸多保留,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种理性、透明的处理方式至少比他所担心的强制手段要文明得多。

“施泰因博士会送你回住所,”维尔纳结束谈话,“请与你的同伴分享这个决定。明天开始,你们将有机会参观发射准备区并了解更多关于火星移民计划的细节。”

返回住所的路上,沃尔夫和施泰因再次经过那些神秘的发射井。这次,沃尔夫以全新的理解观察着这些设施——它们不再是抽象的科技奇观,而是即将载人前往火星的伟大运输工具。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意识的文明分裂,”沃尔夫轻声说,“我们曾有过帝国崩解、大众移民、文化隔离,但从未有过一个整体社会完整地迁移至另一个星球的例子。”

“每个重要转折点都始于前所未有的一步,”施泰因回应,“这是新柏林存在的核心意义——我们已经适应了南极极端环境,现在将把这种能力扩展到更广阔的太空。”

回到住所后,沃尔夫发现其他三人正焦急地等待着。他向他们详细解释了委员会的决定——他们将在新柏林停留五天,见证火星移民发射,然后带着完整记忆返回地表世界。

“他们真的要去火星?”马库斯难以置信地问道,“这听起来像科幻电影!”

“我看到了部分技术细节,”沃尔夫回答,“虽然无法完全评估其可行性,但他们确实显示了远超我们想象的技术能力。”

“从科学角度看,这是一个令人着迷的实验,”佩德森评论道,语气中混合着专业兴趣和个人担忧,“一个完全基于功能性和系统效率的人类社会,将在一个全新环境中重建。结果将如何?这会是人类演化的一个新分支,还是一个最终失败的尝试?”

“我更关心我们回去后该怎么说,”船长实际地指出,“谁会相信我们发现了一个拥有星际旅行能力的地下纳粹文明?最好的情况是被当作疯子,最坏的情况是被政府秘密机构无限期扣留。”

沃尔夫叹了口气:“别忘了,他们的大规模轨道发射会被各国政府的监测系统发现,这正是他们允许我们保留记忆的原因之一——让我们负责对地表世界讲述这个关于遗存、变革和分别的伟大故事。哪怕相信的人可能还是有限。”

他走向窗户,望着新柏林的灯光。明天,他们将开始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即将离开地球的文明。作为一名历史学者,他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个独特的位置——见证并记录一个可能改变人类历史走向的关键时刻。

尽管新柏林的价值观与他自己的存在深刻分歧,尽管他对这种文明分裂感到本能的遗憾,但沃尔夫仍然决心尽可能客观地观察和记录这一切。

因为最终,无论他个人如何看待这个决定,人类文明似乎确实即将走向一个分岔路口,一部分将留在地球,继续其混乱而充满活力的发展道路;另一部分则将前往火星,追求一种完全不同的存在方式。

他拿起一支笔和一本笔记本,开始写下自己的观察和思考,仿佛在向未来的历史学家诉说着这个他亲眼目睹的非凡转折点。

而此时,他尚不知道,人类的命运即将走向一个他无法想象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