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为孩子书写科学:第六届、第七届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优秀科普作品奖获奖图书佳作评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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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育生命一样孕育你
——《天工开物:给孩子的中国古代科技百科全书》作者手记

2015年,我有了一个孩子,是一个真真实实的、在我肚子里扑腾着小脚丫子的孩子。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男是女,是丑是美,但我很觉诧异,多么糊里糊涂又莫名其妙的家伙才会投生到我的肚子里来。我给他取名小妖,是《逍遥游》的谐音,希望他能成为一只天地之间最快活、最自在、最逍遥的小妖怪。

《逍遥游》是我当时在孔子书院讲的课,后来应邀去本地的大学讲《道德经》时也不忘讲它。那时我大着肚子,爬五层楼,在少年们惊讶的目光中走上讲台。

少年们都很新潮,穿着时尚的衣服,剪着炫酷的发型,谈着新鲜的电子产品与游戏大招,哪里听得进“满面灰尘”的孔孟老庄。他们毫无兴趣,但又看见了我的大肚子,于是善良地收敛了烦躁的表情,听我讲一条鱼怎么变成惊天巨鸟,一个老人怎么骑着青牛从单位逃之夭夭。听着听着,少年们的眼睛里有了光,他们不再哈欠连连,不再摇头晃脑,不再频繁地摆弄手机,而是好奇宝宝似的问——

“老师你知道李白是怎么死的吗?”

“貂蝉真的很美吗?”

“历史上真的有姜子牙、二郎神吗?”

历史上没有貂蝉,但是真的有姜子牙。李白或许死于醉后坠湖,或许死于年老病弱,或许没有死呢?仙人嘛,总是寿与天齐的。他们大抵是没见过这样不顾课本、有问必答、任由他们天马行空的老师,问得越发大胆,越发肆意——

“古代不用计划生育,为什么人口那么少?”

“古人天一黑就睡觉吗?”

“古人平时都玩什么?衣服是不是只有土黄色的?”

一节课过得很快,万幸我肚子里读的那几本古书还没有给他们掏干净,勉强能应答几轮。之后的课就有些力不从心了。我成了套了磨碾子的驴,被逼着一回家就钻进书房,迫切又焦急,生怕下一次课上被他们问住了,辜负了六尺黄土之下的先生们。

就是那段日子,我第一次仔仔细细地研读完了整本《天工开物》。大学时我的专业是古汉语言文学,跟着教授也浅浅了解过,但是并不甚解,毕竟那时我正沉迷于《西厢记》和《牡丹亭》,沉迷于少女的旧梦,不爱那些枯燥、生硬的作品详解。

《天工开物》帮了我很大的忙,少年们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自发地举行了一次古法创作的校内活动。他们逐字逐句比照着《天工开物》里的文字,用竹子的汁液与纤维造纸,用莲子壳给衣服染色,用蚕丝绕出流萤小扇。失败者多,即使成功的,也并不美观,可是少年们毫不在意,他们明亮如炬的目光,像是千年前的一盏盏烛灯,冲破漫长幽暗的岁月,走到了我面前。

最后一节课我们的主题回到了老庄,还是那只水击三千里的大鸟,还是那位驭兕缓缓走过函谷关的老人,少年们却不再是初见时的敷衍,而是聚精会神,潜心专注。下课时,我走下讲台,隆起的肚子遮住了视线,一脚踩空,差点儿摔倒,引得全班惊呼。前排眼疾手快的男孩扶住我后说,同学们要用《天工开物》里的方法给小妖做一件衣服,庇佑他平安。我高兴极了,交代他们千万要细心,做丑了我们小妖可不穿。

与少年们短暂的师生缘分就这样结束了,我以为我与《天工开物》的缘分也结束了。出于不舍,闲来无事时,我便给它的作者宋应星编了许多小故事。我的猜想里,他应当是一个一刻也闲不下来的少年,应当有一双很大的会滴溜溜转的眼睛,应当有健步如飞的身手。他在几百年前的街道上张望,在热气腾腾的作坊里穿梭,在叮叮当当的制造所里奔跑,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人间,然后去询问,去探究,去琢磨,去记录,最后成了一本薄薄的书籍。他不知道他给后世子孙留下了什么,也不关心后世子孙能从这些晦涩无趣的文字里读懂什么,他只是在记录他看见的人间。

小妖在2016年的春天来到了这个世界,眼睛很大,对什么都好奇。我还没有准备好做一个实体的人类幼崽的母亲,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一位陌生的编辑找到了我。她说她几经辗转,托几人介绍才联系上了我,想请我写一本书。我尚未出月子,原是要拒绝,可她说这本书是《天工开物》。

走马灯似的,我想起了很多零零碎碎的画面:我在书房里捧着它抓破头皮的画面,少年们皱着眉头盯着它的画面,它覆盖在我的大肚子上的画面……原来我与它的缘分,并未结束,只是开始。

做一本能让当代孩子们读懂的《天工开物》——这是一个多么棒的想法啊!将那些生涩的文字变得生动,加上同一种工艺的现代做法,再配上清晰明了、丰富生动的绘画,应当能讨得孩子们的欢心吧?我于是欣然应下了。

小妖一岁时,初稿完成了。手边的那本《天工开物》已经被我翻成了烂咸菜,每一页书纸上,每一行文字里都写了密密麻麻只有我自己才能看懂的笔记。封面却是一塌糊涂的混乱线条,那是刚学会握笔的小妖不满我总抱着书不抱他,所以胡乱画下的。

小妖三岁前,我们都深陷在频繁又冗杂的修改中。编辑老师一次次将审核意见返回,我一次次对着意见修改。文人总是自傲的,有时我也会焦虑暴躁,于是争执、吵架甚至赌气地说出了“你去找别人写吧”的话。但是一觉醒来,又坐在电脑前,打开文档,继续敲敲打打起来。

小妖四岁时,这本《天工开物:给孩子的中国古代科技百科全书》终于出版了。那时小妖已经进入了孔子书院的幼学园,刚磕磕绊绊地背完了《大学》《孟子》《道德经》,识字量很可观。拿到样书时,我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恍惚中小妖把书拿了过去,按照老师教的,一边用小小的手指指着书,一边清晰地读出上面的字。我在自己幼子稚嫩的发音里,第一次听完了这本让我魂牵梦绕的书。

小妖五岁时,就在他五岁生日的那个春天,编辑老师说咱们的书拿到“文津图书奖”了。我的内心毫无波澜,并且告诉他,我早就预备着今天的一切攻击了。那天是愚人节,没有人会当真。到了四月中旬,编辑老师突然又问我机票定好了没有。我疑惑不解,他说下周要颁奖了,在北京,颐和园。大脑一片空白的意思,我在那天终于明白了。

小妖六岁时,他已经能把书中的18种工艺熟记在心,并且和小伙伴们高声炫耀了。一份快递悄然而至,打开是一本证书,这回是第七届“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优秀科普作品奖”。一时心中激荡,竟望着它发了许久的呆,连爱人叫我吃饭都不曾注意。

在这短暂又漫长的六年时光里,这本书拥有过很多位编辑。怀着孕也在耐心找资料的何熙楠老师,毒舌爱吐槽却最能安慰我的何况老师,陪着紧张的我在颐和园领奖的刘玉一老师,体贴细心的王敬栋老师。离开的每一位,来时带着无限的爱意,走时背着重重的不舍,像李白诗里那些“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侠客,把荣光留给了我这样似乎是最不辛苦的人。还有画手傅舫老师,她身在大洋彼岸,我们不得不隔着时差探讨每一个工艺的细节,那些撑着困倦在深夜等待微信亮起的日子,如今竟也觉得弥足珍贵。就是这样一群人,隔着千山万水,通过一根细细的网线,为着心里那个缥缈的执念,完成了这样一本书。

编辑们的执念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的,大概在我扶着肚子踏上讲台的那一刻,就在我心里生根发芽了。

我想要更多闪闪发光的眼睛,想要孩子们灿若明灯的注视,想要一个个尘封在历史里的宝贝重见天日,想要千百年来许许多多在青史上熠熠生辉的少年重返人间。

我华夏,有名将,立马横刀,勇冠三军;有鬼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有道君,传道如大江重潮天雷至;有儒圣,讲学如春风化雨润无声。列子《汤问》的笔锋,屈原《离骚》的浪漫,韩非的寓言,庄子梦蝶扶摇九天……我是一介书生,没有千秋家国大志,只有一支笔。

小妖如今已经八岁了,我们的《天工开物》也八岁了。他们一起被孕育,被期待,被爱意包围,然后出生,跌跌撞撞在这人世间长大。小妖不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位“哥哥”,更不知道他的妈妈还在创造更多的孩子。书房里有很多他看不懂的奇奇怪怪的书,《山海经》《太平广记》《抱朴子》《坚瓠集》《子不语》《猫苑》《酉阳杂俎》《洞冥记》《白泽图》《新齐谐》……我的执念,大概就是这个,为了他这样的少年的目光。

(龙逸 动画编剧、作家、国学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