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巢业火
上QQ阅读APP看本书,新人免费读10天
设备和账号都新为新人

第24章 上林赌书

吕布走后,董卓令人收拾了上林苑的建章宫,几乎搬空了望月楼,连夜带着貂蝉迁居上林苑,自此后,太师只有每月月首三天回府受理政务,其余一应事务,均交给李儒,李肃打理,而吕布也多是领一些军务事宜,甚少再参与政事。

貂蝉迁居上林苑后,心情倒是开阔了很多,上林苑自古是汉代皇家别院,由武帝时修建,起初不像司马相如《上林赋》中描写的那几近夸张的奢华,但随着汉室几代不肖子孙的盘剥与积累,倒真成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重坐曲阁,百果姿荣的景象。”

虽几经战乱,但上林苑格局并无大改,仍是皇家悠然乐居之所在。只是董卓堂而皇之携家眷入住,朝野中人心中自然是颇有微词,只是碍于形势,不敢表露。

一日貂蝉斜卧在建章宫的香妃榻上,翻着王允送进来的画本,这一章写的是神话故事,正看的出神,董卓掀帘而入,“看什么呢?这么出神。”脸上带着宠溺的微笑。

貂蝉见他近来,起身施礼迎接,董卓端住她的手肘,示意她坐下。随手拿过了她手中的话本,赧然几个簪花小楷《鸥鹭前尘》。

“这讲的是什么?”董卓顺势也坐在了貂蝉身边。

“太师可听过琴曲‘鸥鹭忘机’?”夜莺般动听的声音从貂蝉口中吐出,董卓又是心神一漾。她的声音有一种梨花甜酒的效果,入耳而微醺,这种感觉,董卓从未有过。

“未有。或许听过也不记得了,宫里有谁会奏吗?孤叫他来奏给我们听。”董卓不通音律,虽然喜好文人雅士的风骨,但茶书之道都是进入长安后蔡邕耳濡目染影响他的,音律嘛,他戎马多年,只听得渔阳鞞鼓,来到长安后听的,也多是些宫苑丝竹。

貂蝉轻盈一笑,眼中清辉如泻,拉起董卓,走向闺房旁的琴轩。

“这曲子取自列子里的故事,说的是列子御风而行在江渚上见一渔翁,渔翁自在捕鱼之时,全无机心,鸥鸟从起而游,后渔翁的父亲见状,让渔翁捕一二鸥鹭以供赏玩,渔翁应允,然而第二天出海,鸥鹭却再也不来。这曲子讲究的就是坐忘之心,那些宫廷乐师,见着了太师,要么曲意逢迎,要么瑟瑟发抖,恐怕演不好这首曲子。”貂蝉扶着董卓坐在琴桌旁,讲完鸥鹭忘机的故事,朝着他眨眼一笑,便翩然为了他抚了这一曲《鸥鹭忘机》。

看着貂蝉白玉般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腾挪,指下传出的乐曲犹如天宫仙乐,董卓闭起了眼睛,仿佛看到了茫茫江海,独坐船上的渔翁,与漫天游曳的鸥鹭。

再睁开眼睛时,眼前是宛如一幅画一般,肤若凝脂,艳若桃李的女子,穿着一袭绯色的襦裙,明眸皓齿,拨弄琴弦,而窗外还凝着初春时的冰雪,宛若冰雪世界里的一株红梅,灿然盛放。董卓不禁看呆了。

“太师?太师你怎么了?”不知不觉貂蝉已经走到他的身边,俏皮地用手指戳他的胳膊。

“哦哦,真是宛如仙乐。貂蝉,你快告诉孤,你这个小小的身体里,到底藏了多少宝贝。”董卓被她一戳,终于从脑海中的画境回过神来。

貂蝉赧然一笑,“太师也不必变着法儿的夸我,我还没讲完呢,说着又把刚刚的画本拿过来,这个故事讲得就是鸥鹭忘机背后的神话故事。说白龙与凤女相恋,引发两族大战,太师猜,最后结局如何?”

董卓想想:“龙族获胜?”

“怎么总想着谁打仗会赢呢?那么重要吗?最后他们啊,纷纷化身为白鹭,隐居桃林去了。”貂蝉俏皮地说。

“哦?看来貂蝉也不喜尘世纷扰?”董卓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总想要能够在多了解她一点,无论什么都好。

貂蝉听董卓如此问,眸子里的光突然暗了三分,“人间纷扰众多,时间安宁难得,而女子所求的,不过是借山而居,临湖造物,良人在侧,赏便四时美景,相伴莽莽流年。只是如今天下纷乱,怕是没谁能有这样的福分。”

说到这里,貂蝉不禁想起与袁绍往事,袁绍曾带她游历终南山溪谷,那日阳光透过蓬如伞盖的树叶,斑驳地洒在地上,袁绍曾用纯钧在那棵大松树下刻上:“松柏万年,鉴我誓约;桃李芳华,良辰永伴。”此去经年,既没有桃李芳华,也没有良辰永伴。貂蝉尽力掩饰着失落之情,在心中重重提醒自己,留在董卓身边的责任。

董卓见她起了失意之色,握住她的手:“在这上林苑,也让你心中不安吗?天下事,非你能度量,孤承奉天命,也尚需时刻体察天下形势变动,找准时机才能平定海内,此漫漫长路,非人力可期。但孤会保你一世安宁。”

貂蝉急忙收了收神思,“这上林苑自然是好,不过我生性不喜奢靡,住在宫室之中,总是念及许多百姓尚居无定所,心生愧疚而已。也许是我想多了吧,只想着太师劳苦,恐怕难得能有清净的一日,彻底与我去过那神仙般的日子,为太师惋惜罢了。”

董卓笑着刮了刮貂蝉的鼻尖,“呵呵,别急,等郿坞建好,咱们就住到郿坞去,那里的自然风光极美,不像这宫室一般拘束。你平时若嫌拘谨,就多到上林苑的院子里走走,多去散散心,此处虽然巍峨恢弘带着帝王霸气,但好歹也有些园林之美。等郿坞建好,孤就带你去做闲云野鹤。”说着董卓把貂蝉抱到了自己的腿上。

“太师难道能放得下朝政和天下?”貂蝉也破声为笑。

“朝政嘛,总有李儒管着,孤膝下无子,就两个女婿,李儒与牛辅,多亏李儒还算济事。若有一天,咱们能有孩子,就让李儒帮着他,承袭孤的大业。”董卓虽知道自己年过半百很难再有子嗣,但男人心里真的装着一个女人的时候,无论现实状况如何,总归是想和她有个孩子。

貂蝉两颊上突然一下变的绯红,“太师又在说笑了,”貂蝉急忙扭转话题,“对了刚刚太师猜错了,太师说,要怎么罚才好呢?”

董卓见她小女儿的娇羞状,尤为可爱,心中更是大喜,闻言道:“好好好,罚罚罚,孤今日整好带了一样物件,权作抵消罚单了。”随后转身吩咐下人:“来人,拿上来!”

府中仆役随后送上来一个金丝鸟笼,笼中站着一只凤尾画眉,寻常画眉,翅上覆羽是棕橄榄褐色,两翅飞羽暗褐,尾端黝黑,眼周有白色眉纹,笼中的画眉,尾巴上确杂以金紫银青赤五种颜色,色彩绚烂,宛如凤凰。

“来看看,孤怕你平日在这宫中寂寞,特地寻来问你解闷,若是喜欢,到时候咱们一并搬到郿坞去。”董卓笑吟吟地讲。

笼中的鸟儿啾啾鸣叫,其声音宛如山间牧笛,清脆悠扬,一双圆溜溜的绿豆小眼,转来转去,仿佛打量着建章宫的角角落落,样子古灵精怪,貂蝉看了喜欢的紧,便问董卓:“多谢太师,这小东西讨喜的很!不过我听说画眉喜欢群居,太师怎么不多放一只,好让他们彼此作伴?”

董卓见貂蝉喜欢,心下宽慰,“画眉易得,可这凤尾画眉,恐怕世间只此一只。而且这画眉挑剔的很,非美笼不进,为了给它早这个笼子,工部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呢。你瞧这笼顶,是从先皇后的凤冠上拿了一颗东海夜明珠镶上去,它才肯老实呆在里面。”

“没想到,竟还是个贪财的鸟儿!”貂蝉笑了起来。

董卓拿了鸟食,用翠玉包金的小勺喂了进去,对着凤尾画眉说:“说吧,见到小姐要说什么来着?”

笼中的画眉眼珠一转,清亮的声音就从它口中吐出:“红叶之盟,白首之约,红叶之盟,白首之约。”清丽的鸟鸣仿佛打着笛音的曲调,诉说着送鸟人的满腹誓约。

貂蝉被这鸟儿的话镇住了,呆呆地看向董卓,不管眼前的董卓对天下人如何盘剥残暴,他对自己倒真是不坏。

但若不是他,此刻对自己说这句话就不是笼子里的凤尾画眉,而是邺城袁绍。

虽然知道袁绍还活着,心中原本的痴恨,变成了遗憾,也不如当日入府时那般强烈。貂蝉此刻不禁自问,她真的下得了手杀董卓吗?纵然对他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可步步设计,让眼前这个送她画眉鸟的男人坠入圈套,万劫不复,她真的做的到吗?

“我就教了这两句,剩下的,你来教。哦对了,这画眉喜欢热闹,平日里你多带它去上林苑里溜溜,会越来越有灵气!”董卓心满意足的看着貂蝉。

貂蝉眼中闪着晶莹的光,牵住董卓的衣袖:“多谢太师。”

是的,她没有退路了,计划已经开始,王允和吕布已经在外运筹,此刻她退与不退,已经无关紧要了。毕竟她在这盘大棋中唯一的任务,就是呆在董卓身边,护住王允和吕布。难道只是因为她此刻不忍心杀他,就要将爹爹和吕布合盘拖出吗?这自然也是万万不成的。

而此时此刻,相隔千里,她突然很想袁绍,思念到了极点,竟然会生出一丝恨意。这大概就是女子爱恋中的奇妙情愫,比如身处险境,进退两难之际,那个许我一世长安的人,却不在身边;比如以身饲虎,筹谋计算之际,那个许我百世无忧的人,在他乡安眠。

很久以后,建章宫值守的宫人们说起,那只凤尾画眉后来随着太师和貂蝉去了郿坞,去之前画眉学会了一首歌谣,时常铭唱,如笛声般悠扬流转,飘荡在建章宫内。

“天心清,月儿圆,不如归去在此山;长夜半,两心牵,遍寻沧海意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