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腊月二十九,丁戊和黎若芳一起到照相馆取婚纱照,两个人又一起去买了脸盆、毛巾、暖水瓶、枕头等生活用品,又买了一个简易的组合衣橱。自那天之后,两人再未见面。虽然他们已经领了结婚证,是法律认可的夫妻,但在举办婚宴之前,在外人眼中,他们还不是真正的夫妻,是不能住在一起的。分手时,黎若芳问丁戊还有没有钱,丁戊说没有了,黎若芳就给了他五百块钱,以备不时之需,并叮嘱他一定要省着花钱,把钱留着做生意时用。
事实上,丁家也还没有做好迎接黎若芳入住的准备,因为丁力承诺要自己去做的大床和梳妆台尚在加工中。自从黎若芳第一次进入丁家,丁力就开始制作大床和梳妆台。南蛮庄越来越频繁的鞭炮声在不断提醒丁力,春节已越来越近,留给他做床和梳妆台的时间已所剩无几。丁戊订婚之后,丁力把上班时间都换成了夜班,白天在家干木工活。丁戊如果不外出,就帮丁力一起干活。这时候,丁明也已经放寒假回来,为了加快进度,丁戊把丁明也叫来帮忙。丁家电锯、锤子和刨子的声音,一时间竟然超过了鞭炮声。在丁家两代三人的共同努力下,大床和梳妆台终于在年三十上午制作完成。由于木料不够,丁力把多年前为丁戊打造、后为丁明所用的书桌改造成了梳妆台。看着自己的工作成果,丁力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做完了,没耽误结婚。”他又叹了一口说,“不服老不行啊,年轻的时候,我做的家具比这些好多了,现在眼神不济了。”他又对丁戊说,“床做好了,你自己去买一个床垫,你还有多少钱?”
“我有五百块钱。”丁戊说。
“够用了,买个便宜的就行。”
丁戊骑自行车到了开发区的一家家具店,他看中了一款床垫,卖家要价四百块钱,他想学着黎若芳的样子讲讲价,可刚开头,就不知道该怎样讲下去了,最终三百八十块钱买下,卖家看起来还是一副赔了本的样子。走出家具店的时候,丁戊不由地摇了摇头,心里说:“如果若芳在就好了,自己也许又买贵了。”
在丁家男人制作家具的同时,家中唯一的女人孔小翠也抓紧时间去县城里买了被里、被面,用家里前几年种的棉花缝制了两床被褥。
正月初五,丁卫骑三轮车在开发区的市场买回了酒席上要用的菜、肉、鱼和白酒。像丁力一样,上了年纪的丁卫也离开了建筑公司,到开发区的一个工厂看大门。按照丁力的嘱咐,丁卫是按照最低分量购买的食材,白酒的标准是酒瓶外要有外包装,看起来不至于太寒酸,价格要低,越低越好。
一切准备就绪。
与黎若芳分开回到南蛮庄后,白天丁戊顾不上想念黎若芳,晚上独自一人,看着照片上身穿婚纱的黎若芳,他觉得照片上的姑娘简直美若天仙,他盼望黎若芳从照片中走出来。丁戊忽然想起,在方晓蕊消失之后,他也曾经这样思念她,然而方晓蕊的面貌越来越模糊,他现在几乎已经想不起她究竟是什么样子。
时间终于走到了正月初六。对于丁戊而言,他是熬到了正月初六,没有黎若芳的日子,对于他来说就像是坐牢,正月初六是他永久性释放的日子。一大早,丁戊就起床,换上了订婚时黎母送给他的西装,这套西装是黎若芳为他挑选的。伴郎丁明说:
“穿上这身西装,立马就变成一个帅气的新郎官了,嫂子真会买衣服。”
一穿上西装,丁戊的眼前就出现了身着婚纱的黎若芳,他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自己的新娘子。上午八点,一阵鞭炮声之后,丁戊和丁明从南蛮庄出发,去小黎庄接黎若芳和黎家到南蛮庄参加婚宴的人。丁力本家有两家人有小汽车,他本想用这两辆车当婚车,一辆接黎若芳,一辆接她的家人,也就不用再花钱去租车。没想到,来参加婚宴的黎家人太多,要两辆车才够,他又不能拦下几个人不让人家来,婚车没有单数的道理,“四”又不吉利,他只好另租了四辆小汽车,凑了六辆婚车,打头的是一辆桑塔纳,后面是两辆捷达、三辆夏利。看着六辆小汽车驶出南蛮庄,丁力忍不住对孔小翠感慨道:
“以前咱们那时候多好,结婚的时候骑着自行车就把媳妇接回来了,哪儿有这么多规矩!新媳妇要用车接,娘家人也要用车接,单数还不行,这就是变着法地花男家的钱,又白搭进去四百块钱车钱,真是穷讲究,越讲究越穷!”
“现在都这样,时代变了,没办法啊。”孔小翠说。
在路上,司机有意将车速放得很慢,十几分钟的车程,用了半个多小时才到。车上的丁戊,既兴奋又紧张。汽车在黎若芳家门口停下的时候,丁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去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捧花,之后,他又被一群人推着走到了黎家大门前面。大门是关着的,里面插上了门闩。门里传来两个小孩子的声音:
“要想开门,先拿红包来。”
丁戊在结婚前一天装了十几个红包,他本打算把红包分成几种,在里面分别放一块、五块、十块、五十的钱,丁力和孔小翠看到之后,把五块、十块、五十的钱都抽出来,换成了一块、五毛和一毛的。丁明向门里面塞了四个红包,两个小孩打开了大门。进去之后,丁戊看到,黎若芳的父母和黎家的亲戚朋友都在院子里坐着,这里面多数人他都是第一次见,有的虽然之前曾见过一面,但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对黎若芳父母说:
“爸爸、妈,我来接若芳了。”
黎父、黎母每人给了丁戊一个红包,当作改口费,黎母又向他介绍了在场的人,最后说:
“若芳在她的卧室里,你去接她吧。”
丁戊和丁明走到黎若芳卧室门口,丁戊推了一下门,发现里面也上了门栓。他敲了几下门,说:
“若芳,我来接你了。”
卧室里面传来几个女孩的声音:
“拿三个红包来。”
丁明从门缝中塞了三个红包进去。
里面的女孩又说:
“新郎大声说,黎若芳,我爱你。”
丁戊虽然很难为情,但为了能打开门,也只好放开胆子,对门里面大声说:
“黎若芳,我爱你。”
里面的女孩又说:
“不行,一遍不够,要再说十遍。”
丁戊没有办法,只好又说了十遍“黎若芳,我爱你。”
里面的人又说:
“还不行,新郎再唱两个爱情歌曲。”
大声说“我爱你”虽然很难,但好歹丁戊还能做到,要他唱歌,那可真是难如登天,他从小就不喜欢唱歌,也不喜欢听流行歌曲,会唱的歌寥寥无几,唱出来不跑调的只有小时候学的几首儿歌,至于爱情歌曲,他一首都不会。正在为难的时候,丁戊听到门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别难为丁戊了,打开门吧。”
丁戊知道,这是他的新娘子黎若芳来解救他了。门终于开了,丁戊看到黎若芳身穿一身白色婚纱端坐在床上,她比自己想象的更加美丽、更加动人。黎若芳深情地看着丁戊,好像在说:
“丁戊,快来抱我吧。”
丁戊走到黎若芳面前,单膝跪地,把鲜花交给她,又从口袋中取出戒指盒,轻轻拿出里面的戒指,戴到了黎若芳的手指上。他伸出双手,用力抱起了黎若芳,刚想往外走,黎母端着两碗鸡蛋面条进来,说:
“先吃了面条再走,要相互喂着吃才行。”
丁戊和黎若芳相互给对方喂了几口面条,丁戊就又抱起来黎若芳,向门外走去。他本想把黎若芳直接抱到门口的车上去,走到院子里,黎母又叫住了他:
“丁戊,不忙,你们先和家里人拍几张合影,我也还有几句话要交代你们。”
丁戊只好把黎若芳放到地上,两位新人与黎若芳父母和黎家亲戚朋友拍了几张合影。拍完照片,黎母对丁戊说:
“今天我就把女儿交给你了,今后你要好好待她。”
“我保证,一辈子都对若芳好。”丁戊说。
“若芳,你也要和丁戊好好过日子,也要孝顺公婆。”黎母说。
“知道了。”黎若芳说。
“要常回来看看。”黎父说着,眼睛里出现了泪花。
“我会和丁戊常回来看爸妈的。”黎若芳拥抱了黎父、黎母。
“行了,走吧。”黎母说。
丁戊又抱起了黎若芳,径直走到了大门外,上了婚车,路边的人向他们抛撒了无数的彩带。汽车终于发动起来,黎若芳说:
“我们终于结婚了,结婚太累了。你要记住刚刚说的话。”
“什么话?”丁戊说。
“你是要气死我吗?你说要一辈子对我好,现在就忘了?”
“我不会忘的,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丁戊和黎若芳到达丁家之后,丁氏家族辈分最高的长辈主持了简短的拜堂仪式,之后就是丁卫掌勺的宴席。丁戊和黎若芳依次给每桌客人敬了酒,能说会道的新娘子给丁家的亲戚朋友和南蛮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晚上,丁戊又和本家的同辈兄弟单独摆了一桌酒席。晚上九点多,丁戊才回到了他和黎若芳的卧室。新婚之夜,丁戊发现黎若芳还是一个处女。黎若芳说:
“我的第一次都给了你,你以后要好好对我,不能做对不起我的事情。”
“若芳,我以后一定会对你更好。”
结婚历来是南蛮庄人关注的焦点,尤其是宴席,因为每个人都是花了份子钱的。虽说每家都会有红白事,也都会收到份子钱,参加宴席不过是把自己原来收到的份子钱再还回去,但饭还是要吃好,酒还是要喝好的,一年难得吃一次大餐,如果吃不好、喝不好,那就相当于自己吃了亏,更何况份子钱一年一个样,原来收到的份子钱根本填不上现在的窟窿。在南蛮庄,婚宴是最被看重的大餐,丁家婚宴之后,人们照例开始了议论:
“丁力这儿媳妇不错,能说会道的。丁戊能找这么个媳妇,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就是菜不怎么样,量太小,硬菜也少了点,今天这五十块钱花得不值。”
“酒也不行啊,我还给了八十呢,早知道这样,就该给二十。”
“丁力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我就给了三十。”
“给三十块钱,你也好意思上桌吃饭?”
“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儿子结婚的时候,他才给了十块钱,也上桌喝酒了。这么算下来,我还赔了二十呢。”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现在行情不一样了。”
“照我说,这新媳妇跟丁戊就不是一路人,以后日子长不了。”
……
三天回门的时候,黎母也对丁家的婚礼和宴席表示了不满,她说:
“订婚的时候,我就忘了说婚车的事情。打头的车,该找个好点的,对门家嫁闺女的时候,婆家找了一辆奥迪,那才有面子。还有,六辆车,三种颜色,也太难看了,怎么就不能找相同颜色的呢?这回面子算是彻底掉在地上了。”
“咱们结婚那时候还没有婚车呢,我骑着自行车就把你接回来了,不也挺好?”黎父说。
“那能一样吗?那时候都没车!还有,宴席上的菜和酒也差点事,家里去坐席的人回来以后都说不好。结婚时,丁戊给人的红包里面装的都是一毛、五毛的钱,也让人家挑理了。”黎母说。
“事情都过去了,就别再说了。”黎父说。
“是我让丁戊少花钱,他才在红包里装小钱的。”黎若芳说。
“我还没说完呢!虽说两个人以后不在家里住,但婚房里的家具也太简陋了,什么家具都没有,就一个梳妆台还是用学校里的桌子改的,丁家人也太能对付了。”黎母说。
“这些我不在乎,我只要丁戊对我好就行了。”黎若芳说。
“刚嫁出去,就开始向着婆家说话,真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啊。丁戊,你娶到我们家若芳,真是走大运了。你以后如果对若芳不好,我可不答应。”黎母说。
“我是走大运了,以后一定会对若芳好的。”丁戊说。
“我相信你。”黎若芳说。